木门吱吱响,堂前进来个人,脚步重重,八仙桌上杯碗乒乓摇晃。
“阿爸!”她听见陈旭的声音。“农场要提拔我当干部了,让我回来办点事体……”
他说得像真的一样,一点儿不结巴。肖潇一阵燥热。
“肖潇要住在我们家里。”他用一种被人服从惯了的口气说( 在南方话中“要”与“应该”通用 ),“肖潇老早同她家里断绝关系了,回不去……住在这里,也一样,反正,过一两年我们就……”
一个粗哑的嗓子咳了一声。
“你回来办公事,领她一道……蹲在我们屋里,我看……不大好……”
他姆妈抢上来说:“虽说你们一两年要……结……现在,总归是还没有结。没过门的姑娘儿,自己家又在杭州城里,街坊邻居要讲闲话的……”
粗哑的嗓音颇为沉重:“你不是不晓得,阿爸是工宣队,动员人家上山下乡,自家儿子……”
“人家会说你们是逃回来的,会说……哟多少难听,你们年纪轻,不懂……”
“不要说了!”陈旭突然拍了一记桌子,“你们要不让她住在这里,我也不住了,马上就走!我不相信介大个杭州城,没我们住的地方!”
肖潇慌慌张张穿上衣服走出来。
小巷、小街,疲倦、困顿。少了一点红漆,多了一点灰尘,同一年前他们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公共汽车无精打采地开来开去,忙碌又盲目。它运送过多少欢天喜地又生离死别一般下乡去的知青,如今却摆一副与己无关、甩手不管的冰冷面孔。街口的小百货店,有一个凭支边卡供应商品的知青柜台,肖潇在这里买过肥皂、电筒、电池、人造革箱……现在,那个售货员麻木不仁地望着她,把那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笑容,吝啬地锁在了瘪瘪的嘴角里。
他们蹲在街边一棵梧桐树的树阴下。
“……反正我不去寻我认识的人。”肖潇低着头说。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回来做什么?出什么事了?“我宁可……宁可住在火车站候车室。”
“没想到家里不让住……我实在也没人好寻!”陈旭抓着头皮,“中学同学都到农村去了,大学里的战友,都分配到外地去了,浙大留校的老K,信里说他住在办公室……哎,你不会去寻你小阿姨?”
“她家里九个平方,轧死了,夏天打地铺……再说,她会告诉我妈妈……”
陈旭不作声,用一根火柴梗,在地上划着道道,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肖潇的手说:“对了,可可他家,省委宿舍,房子木佬佬大,他妈对我顶客气,本来要扫地出门,还是我同王革讲了好话保牢的……”
可可和陈旭是一派的战友,后来当兵去了。王革是全省有名的造反派头头,陈旭救过他的命。这点交情总有。物理实验室那架天平秤总有一头翘起来的。没有办法,试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