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石板路。一副未上漆的旧木桶,晃晃悠悠,洒下一路水痕。巷口有一个几十个人家公用的自来水龙头。
煤球炉冒着黄烟,弥盖了横搭在房檐两侧细竹竿上的棉絮和尿布。墙根下晾晒着毛豆壳。大盆里浸泡着黑乎乎的油纱头。
从尿布和黄烟下穿过去。狭长而拥挤的小巷。
一座低矮的木门,正对着一口四四方方的水井。“姆妈——”陈旭喊一声,推开门。她跟上去,又怯怯地站住。
屋里所有的人,举着筷的,端着碗的,通通愣住了,惊恐地打量他们——
“我回来搞外调。”他宣布,回头说,“肖潇,进来呀!”
她被一道道目光包围,审视的、疑虑的、挑衅的。
你真是丑得厉害!野鸭子们说。不过只要你不跟我们族里任何人结婚,这对于我们倒也没什么大关系。——可怜的小东西!它决没有想到要结婚;它只希望人家准许它躺在芦苇丛里,喝点沼泽里的水就够了。
“肖潇同我一道回来,她回来看毛病,胃溃疡。”陈旭把她肩上的书包放在凳子上,让她坐在一只竹椅上,去倒开水。
“也不先吓(写)封信来!”他姆妈眯细的眼仍盯着肖潇,勉强笑了笑。她穿一条肥大的花短裤,手背上沾着菜叶,趿一双大屐鞋,眼里说不上是慌是喜,腮下的肉木木地动了动,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仍然疑惑而僵硬地笑着。
“写信写信,我写了信从来收不到回信。”陈旭嘀咕。
“你阿爸……你阿爸做夜班,一歇就回来……介远的路,坐几天几夜火车?先困觉,要么先攉浴……吃过饭没?阿莲,去拿两只菜瓜给阿龙他们吃。”
她的眼光迅速扫过肖潇的腰部。肖潇觉得她那些话一句也不是对自己说的。好像他们从一去不能复返的疆场、从地狱回来。逃兵?肖潇不自在。她一点儿不喜欢他姆妈说那种地地道道杭州方言,管洗澡叫“攉浴”……但愿她永远不会叫她姆妈。阿龙?她记起陈旭说过,他的名字是“文革”时改的。
她被领到厨房去攉浴。一板之隔,前面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她听见陈旭咕嘟咕嘟喝水,打呵欠,他姆妈用大蒲扇啪嗒啪嗒地给他扇凉。
“为啥不过年辰光回来?旧年子,屋里腌两只猪头,猪头肉尽吃!黑龙江冻死人了,生冻疮不生?”
“不生,有炕。”
“啥糠?”
“砖头底下烧火,人困在上头……”
“有这种困法?我还当是铜火铳哩……”
“阿哥,狼有没有看见过?”
“熊呢?熊都是瞎子吗?”
“他们说六月里天热,到河里掘两块冰吃吃……”
别的小鸭倒是很可爱的,腿下有一片红布的老母鸭说。如果你找到一个鳝鱼头,把它送给我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