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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一个没有枪的大兵营(5)
作者 : 张抗抗




  那趟慢车到大虎山时她和陈旭被查出来轰下了车,没钱补票吗,请下去!连申辩求情,连说明自己是插队知青的机会也没有。他们在大虎山站里一个煤堆后头趴了小半夜,爬一辆货车到了天津西。又跟着一溜子跑小买卖的人,从一个破墙洞子里混出了站,再上车站,买站台票,准备好一书包随机应变的妙法,走走停停地一路南下。

  本来嘛,这一年多时间里,想家的、怕苦的、呆腻了的那些南方知青,豁出去爬煤车、钻厕所、涂票、换票……明里暗里,或多或少都成功地免费回过一次南方。加上两三年前刚刚经历过的东西南北革命大串联,他们对于铁路的经验,无论实践还是理论,都实在已经积累得丰富又丰富。

  成绩是主要的。俩人的全部积蓄,六十六元八毛五分,统共只花去了十几块。路已走了一大半。在沧州曾被轰下去一次,现在却快到达济南。肖潇对这样的旅行开始感到兴奋和入迷,在这循环往复、锲而不舍的车轮声中,她体会到一种智慧较量的乐趣,很像一场蒙眼的游戏。她觉得她面对的是一个很大又很疏松的东西。乘警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任何一段线路、任何一辆列车上。但铁轨上的每一颗道钉却似乎都在松动,每一个人都从轮子下钻过来,又钻过去……四处是网,网上又四处是洞……

  陈旭告诉她说,济南车站很乱,我们可以说是在禹城上的车,补一张六毛钱的票出站,管保没事。只要你心里以为真的,它就成真的了……

  肖潇有点心跳。

  反正谁也不认识。抓住了,也还是不认识。连你也不认识自己,只要下了火车,到了目的地,你便是原来那个你呀。

  出口处旁边一个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大字很醒目,写着:补票处。

  许多戴红袖标的人和不戴红袖标的人在门里进进出出。经过这个门出站的人,似乎并不比经过剪票口出站的少。

  他们走进去。她的头皮有些发紧,绷硬起来。屋子里烟雾腾腾,一张大桌子,许多人排着队,队移得挺快,好像或多或少补一张票,就万事大吉了。

  终于有人问:“哪来?”

  “禹城。”陈旭用一种可以称作是山东口音的话回答。

  “哪?”又问一句,“大点声。”

  肖潇看见一个穿汗背心的山东大汉,板刷眉、蒜鼻头,身子圆鼓得像个塔头墩子,更像个卖肉的。

  “禹城。”陈旭又说一遍。那山东味,有点不自信,变调了,滑到一边儿去。

  那大汉眨眨眼,眉间挤出一团疑云,狡黠地笑了笑。

  “干啥去?”

  “青年点儿。”

  “家住济南?”

  “嗯,不,还往南……”陈旭答单词,单词里蹿出一股东北味。那山东话的抑扬顿挫,锤炼了几千年,单是一句“俺爸嘞——”就够学上十天半月的。“青年点儿”那么好呆的?再往下,山穷水尽了。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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