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热的,土是凉的;头顶是热的,脚底是凉的——她迷惑不解,莫非在这凉爽的北大荒上空还有一个炎热的北大荒?在这夏天的北大荒底下还有一个冬天的北大荒?那么,到底哪个是真的呢?
她觉得自己似乎坐了一辈子火车。
她不知自己是向南走,还是往北去。
陈旭拍拍她的背,让她继续睡。他在看一本《 列车时刻表 》,她听见他低声说,快到山海关了。他的神情狡黠又诡秘。
只是在刚上车时查过一回票,真运气。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那是一堵墙,安全又安心……
黄的?绿的?什么什么?看不清……
一片树林,一片墓碑。一个金黄头发的人坐在墓台上点钞票,衣服上写满字母。
Здравствуй。她用俄语说,你好。
你看过《 勇敢 》吗?我是阿廖沙。他眯着眼,不停点钞票。
阿廖沙不是牺牲了吗?怎么又到北大荒下乡?她想问问他,问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你们不扣棉衣费?有没有探亲假?
他嘟噜嘟噜说一串俄语,她隐隐听懂。他是说,凡是开发远东的知青,都是高工资,新建的厂矿、农场,都有文化宫、图书馆,可以跳舞、看电影。每人每年都度假,到黑海海滨、到高加索去……
你们这是修正主义生活方式。她批评他。
他听不懂,拼命摇头。回答什么,她也听不懂。他挽住她的胳膊,往一座城堡走。原来,黄的是他的头发,绿的是屋顶,屋顶的绿铁皮瓦,像一本本书似的勾在一起……
有佩红袖标的人骑车从后面追上来,大喊:回去开批斗会,打倒老毛子!
她定睛看,身边那个人,原来不是老毛子,是陈旭。骑车人脚下那车轮子,却是两只软乎乎的松花团子,怎么骑也骑不快,她放心了。陈旭走上去把那两只松花团子卸下来,闻闻,说:好香,松树开花了,这是松花粉。她用舌头舔了一舔,松花团子黄粉上,有一个粉红色的湿印。她用鼻子闻一闻,长出一只金鼻子。
黄的是松花粉,绿的是松塔。
陈旭把松花团子重新安上去,骑着车就走,骑一圈就掉下两只松花团子,再骑一圈又掉下两只。掉下来就变成了金元宝。
陈旭大惊小怪地叹气说:金元宝顶值钞票了,可以买火车票,买火车卧铺……破四旧时我从资本家家里抄出那么多金元宝,可惜一只没留……
她像一只蚂蚁,在元宝堆里爬,金山金地,亮得她睁不开眼睛。太阳出来了,太阳竟然也是一个金元宝。于是原来那些元宝都变成了一只只窝窝头,她急得想哭,却突然在一只窝窝头的“窝”里,发现了一张钞票,她想打开看看是多少钱,它却像一张飞毯一样腾空而起,载着她和陈旭往南飞去……
谢天谢地,总算快到济南了。到了济南,搭着一个“南”字的边儿,家也就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