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伴侣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一个没有枪的大兵营(3)
作者 : 张抗抗




  他走近她:“还有你的头发……我第一次看见你那条又粗又亮的辫子,脑子里蹦出个念头:它会缠死我,它是我全部的快乐……”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辫梢。

  她摇摇头。头顶飞过一只喜鹊,尾巴是黑的。

  

  她不知自己是在哪里。

  她只记得,他们买了两张短途票,上了一列南去的慢车。她觉得困倦,困得身子直往下塌陷。

  一个声音在跟着她走,带着她走,轰隆轰隆,咔嚓咔嚓,哐嗵哐嗵……像“热特”又像摇篮,还像古老的时钟,均衡自信。时而震撼她,时而又抚慰她……

  有时,那节奏突然迟慢下来,像被黑暗无休止拉长的铁轨,又被无情地碾平。战战兢兢,战战兢兢……

  ……她背着一座绿色的山,在水田里跋涉。山是用两根帆布的背带系住的,套在肩上,死死地勒着她的肩膀,一半在肉里,一半在皮上。她想把背上的山卸下来,却发现那是一只喷药器,烟雾落在稗草上,稗草上结满了绿莹莹的奶葡萄,落在稻苗上,稻苗瘦黄枯死了。一会儿工夫,稻田里只剩下紫葡萄,没有稻子了。还打什么药呢?她想,就走开去。

  郭春莓光着脚从后面追上来,喊:到哪去?

  去太阳岛。

  太阳岛在哪儿呀?

  在韶山。

  干吗去?

  晒太阳,晒晒黑。

  嗯哪。

  你怎么同魏华一样老嗯哪嗯哪的?

  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你告诉我什么了?

  我告诉你,我同魏华一样黑。

  她低头看自己,水田里一个白花花的影子,像一只绵羊,她用手抠那层白白的皮肤,抠不下来。她抬起头,让太阳直接晒她的脸。四周田里都冒着透明的气体,像一只只大蒸笼,水波渺渺地颤动,晃得人眩晕。她晒一会儿,又蒸一会儿,照照自己——还是一只白绵羊。郭春莓伸来一把剪刀,剪掉一层白羊毛,底下仍是一层白羊毛,白羊毛剪光了,长出来的,还是白羊毛。

  她急得想哭,哭不出,又要走。

  郭春莓问:干啥去?

  上那儿——她伸出一个手指。

  郭春莓说:你不会熬一会儿吗?

  我不会熬,小便怎么熬得住呢?你来熬熬看。她有点生气。

  我就经常熬,大便也熬。

  我一个小学同学有尿急病,就是熬的。

  你不知道,余指导常躲在小树林里,偷看谁干活儿偷懒,你去上一号,只能当一坏战士了。

  她不理郭春莓,小肚子快胀破了。她去寻一号。

  她刚一挪动插在淤泥中的脚丫子,就觉得一阵冰凉彻骨的寒意,从脚跟升起。迎面却吹来热烘烘的风,沟埂上的土,一块凉、一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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