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冒火。抬起一块砖,朝一头老母猪砸去,鸡炸了窝,飞开去,转眼又扎堆。老母猪纹丝不动,有老猪腰子。连狗也来凑热闹,拱出一条条沟,尽大鹅大摇大摆地美餐。好像它们的主人,连偷食的方法和毅力,也都传授得头头是道,同它们的主人一样,占不上便宜,就算吃了亏——这满场院公家的粮食,不吃白不吃,也算是帮你攉拉攉拉,回家再喂点水儿,一天不就打发了?
“给我轰!”他对手下的战士大吼一声。一时间鸡飞狗跳,分不清猪毛鸡毛麦皮谷糠。十几个小伙子折腾得气喘吁吁,可等你一站下,又是不请自来,又是四面夹击,一群当然食客。
他去找分场主任,征得同意,写一纸通令,贴在仓库门口;又在广播里喊了几遍,颇有声势,但第二天,黑猪白鹅却有增无减。
怪不得我手下无情了!他真的恼怒了,发下狠,下令大逮捕。三光政策,格杀勿论。倒不全是为了粮食。为了他还算是个知青排长。
他们把所有的鸡鸭大鹅,捆好了倒挂在树上,一串串,一排排,像城里的酱鸭店。那几只肥猪缚住四脚,扔在树下,像个屠宰场。大伙都乐意做这件事,好开心,有点像破四旧,把心中的什么怨愤,借机砸个稀碎,或是大扫荡,大破坏,彻底痛快……
捆完了,一排青年,站在树下起哄。
“谁家的鸡,撑死喽——”
“谁家的鸭子,吊死喽——”
“再不来领去,没收喽——”
肖潇扯他的衣角,低声说:
“别挂啦,会挂死的。”
挂死了更好,食堂顿顿玻璃汤,连肉星星也见不着。
那帮老娘儿们离老远站着,不干不净地大声骂街,上前吧,不敢,回家吧,不放心。只好跺着脚干瞅,把脚下的沙地,掏出个窝窝。
刘老狠走来,蹙着眉说:“放了算啦,那些败家玩意儿,下回可不敢啦——”
“不!”他决不动摇,内心充满复仇的快感。这回看谁治谁,谁接受谁的再教育。“每家写个检讨来领!”他宣布。
磨蹭到下午,什么会计啦、机耕队长啦,终于都让老婆哭丧脸送来孩子代劳的检讨书。十句九不通,他又打回去让改,折腾够了,才让人把那些奄奄一息的畜生解救下来。天快黑时,只剩下十几只“白洛克”和一头花母猪。
有人说,那是保卫干事孙汝江家的。
那威风凛凛的孙干事,除了“小女工”,还有个外号叫“耙子”,他老婆当然是叫“匣子”。治家理财,一向配合默契,相得益彰。这天孙耙子大概外出开会,傍晚才终于闻讯赶来,屁股上晃着枪,直奔树去,先把那串鸡挨个拍一遍,拍得吱哇乱叫,知道没死,回头,嘴一歪,吼道:
“你用对走资派的办法对付贫下中农,你算老几?……你——”
后半句话咽回去,保卫干事不会不知道他的出身——三代工人。
他一句话没有说,冷冷盯着“小女工”的枪套,盯着他爆满私欲的混浊的眼珠。脚底沉沉地伸出几枚铁钉,卯到地深处,扎出一层浮油似的轻蔑和失望……
“耙子”让步了,为拯救那些亲爱的鸡们。
“耙子”也从此恨上他了,为他的轻狂。
他心目中原来就已经模糊、破损的贫下中农形象,像一尊被雷雨击塌浸透的泥塑雕像,再也难以复原,泥浆四处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