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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车厢里的骚乱(3)
作者 : 张抗抗




  乘警没收了那颗扣子,说:你胆敢拉紧急掣动闸,造成四节车厢损坏。你想阻挡时代的列车吗?

  她说:你骗人!这只是一把铁锹呀。

  你说什么?乘警的鼻子变白了。

  是的,只有我知道,它是一把铁锹。

  陈旭说:铁锹劈死人,像削萝卜一样。

  郭春莓突然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好伤心。她身上的红花全变成了白花。

  我的哥哥死了。她说。我的哥哥死了。让火吞在肚子里了,他去救火了。

  她把一只罐头盒塞给她,说:这是我哥留给我的小油灯。

  她看见罐头盒上写着字:烈士妹妹郭爱军。

  郭爱军是谁?

  是我呀,我改名了。以后你就叫我郭爱军,我是烈士妹妹。

  郭——爱——军——她念道。可一出口,她发现自己念的仍然是郭春莓三个字。

  她重来。郭——爱——军。

  可念出来的是郭春莓。

  她不耐烦了。告诉你,世界上根本没有郭爱军这个人。

  烈士妹妹又不是烈士。她把小油灯往窗外扔去。油灯灭了,满地的豆秸呼地着起来,田野亮晃晃一片……

  

  又是粮囤。每一个小站、每一个村镇,冷落荒僻,却有这一座座泥草炕席混合砌成的碉堡,虚张声势地星罗棋布。

  谁知那耗子洞里是什么,苞米面?大子?高粱?小米?

  为打仗?为大批判?为生儿育女?

  堆满了黄橙橙谷物的场院。

  那一春一夏辛苦的汗水,被阳光晒干了,滤去了脚杆的泥和锄板下的野草,便浓缩成这一粒粒粗糙而饱满的金豆豆。碾压得溜光平滑四四方方的场院,是阳光最后的栖息地。它用细密的利剑斩断那麦粒那谷子那高粱米儿同大地的脐带,让它们摇摇晃晃站起来。舒爽的风,扫除着它们身上残留的湿气,像母羊一口口舔净它们的羔子,放它们独自去世上旅行……于是那新鲜而幽闭的生命,推推搡搡、急急忙忙地在蓝天下打滚翻个。忽而变一道香喷喷的虹,忽而变一座金灿灿的山,尽性儿撒野撒娇,只等着那些陌生又笨拙的手,将它们一铣铣灌进麻袋去……

  他奉命看管晒场,备足一冬的口粮、种子、饲料……他气度轩昂地踱步巡回,从中获得了一年汗水的报答。他没有那么多闲情,却也看得入神,看得感慨。他尚未有贫下中农那种由衷的丰收喜悦,却也为之欣然,为之振奋。这秋的场院,明明地散发着主人的豪气,提醒着他日益成熟的自我。

  吃过中饭回来,看老远,感觉有些不对头。蓝天下一块黄底牌,忽地涂满了红绿黑白,还慢吞吞地蠕动,懒洋洋地哼哼,挺着永远填不饱的大肚皮,伸长着贪婪的尖嘴,一个劲大嚼大啃,埋头苦干。心满意足了,便打呼噜蹭痒痒,身上挂着麦粒,脚下踩着麦粒,嘴里嘴外都是麦粒,倒好像一次六畜大聚会,一张张嘴,比麦粒儿还多了。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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