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里,有一朵白云缓缓降落下来,那白云浓得发亮,在她头顶盘旋了几圈,悄没声儿地钻进了水田中央的一小块芦苇丛。
她屏住气。千真万确,那是一只天鹅。
“喂,你到水田里来干什么?”她问它。
它不回答,像冬天空荡荡的晒场上堆起的一个雪人,神秘又傲慢,它落在那片幽暗的水面上,竟然将黑森森的苇丛也照亮了。那洁白的倒影,像一尊伫立在水晶玻璃罩下的象牙雕刻,光滑宁静,晶莹雪亮……
忽然从田埂上迈来一双大鞋,一双粗大黑手,朝芦苇丛伸去。
那朵白云,悠悠地从绿色的涟漪中漂浮起来。如一道闪电、一道白光,倏地冲天而起。它,走了。
就在它刚才歇息过的地方,那翡翠似的草叶中,有一枚雪球似的天鹅蛋,像一个圣洁的婴儿,纯净无邪地酣眠;又如六月含苞待放的花蕾,白色中透粉,鲜润娇嫩……
那双黑手抢先把天鹅蛋抢到手,放在长满黑胡子的鼻子下嗅了嗅,吹一声口哨,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衣兜。
“它是我的!”她叫起来。
“上灶坑捡蛋皮儿去吧!”他嘻嘻地笑,咽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给我……”她追上去……
“我要坐一会儿,”她揉揉眼,抚了一下脚踝,又甩甩鞋,“只一歇歇。”她用眼光恳求。
他不悦地看着她。不忍拒绝,又有些无可奈何。晨风吹起她身后湖中茂盛的水草,在波浪中起伏,如一个野性的村姑,袒露着胸怀,无拘束地呼吸……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又温情……
江南的春天,妩媚羞涩,如江南的女子。她的眉眼、手脚都是那么纤细、柔弱,无论说笑动作,一举手、一投足,都和这身后粗犷的背景,显得那么不协调。那样细嫩的小手,本应在窗前拉小提琴或是画画儿,倒好像一片暖房里的花瓣,偶尔让风刮到这雪地里……
然而,那娉婷的身材曲线,却流畅得像一股山泉,自自然然地倾泻下来。每一粒水珠都溅出清凉和滑润。那种没有任何装饰和做作的美,常使他暗暗惊叹、反复体味。其实,她那内在的沉静倔强的气质,外露的豁达开朗的风韵,倒是同北大荒原野有一种天然默契……
“你干吗老看着我?”
她望着湖水里他的倒影,那方方的脸颊,方方的下巴,哪儿都是方的。她捡起一根树枝,把水搅乱了。水里的他,变得奇形怪状。可是湖水平静下来,他仍然那样心事重重地盯着她。
她改变不了他。他是个有主意的男子汉。如果有可能,肖潇倒想改变改变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郭春莓,有那样黑红黑红的皮肤,粗粗壮壮的胳膊腿……
“快走吧,再加把劲,就到了。”他把一双大手伸给她。
天边一抹蛋青,一抹浅紫,一抹橙黄,无声地变换着颜色,好像为一次隆重的演出不厌其烦地化妆。幼儿园开一次化妆晚会,她给自己选择了半只绿底黑花纹的西瓜皮扣在头顶。她想象自己是一个青蛙公主,她从小就想当青蛙公主,水中陆地两头快活,也许她一辈子都在梦想成为绿黑花纹的青蛙公主……
“说不定能看到日出呢!”陈旭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