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一切,都离得她远远。天天读标语牌,信号弹什么什么,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地球那么狭小,只是一片草地、一条土埂、一道干沟。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她。
她枕着树叶,枕着青草,枕着他粗壮的胳膊。她把脸伏在他宽宽的胸前,倾听他含糊不清的呓语,全不知他说些什么。只有心跳和草甸子上空吹过的风……啊,还有蜜蜂嗡嗡,云雀啁啾,草尖儿低吟浅唱……她也想变成一种声音,融汇到那大自然无声的交响乐里去。饱满新鲜的草莓亲吻着她的额头和唇,香甜滋润,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柔情,从脚跟飘然升起,不知不觉地膨胀、弥漫,覆盖了整个草莓谷,整个儿世界……
答应我!
他叫道,叫得粗野急切,浑身颤栗痉挛。他紧紧地搂住她,疯狂地亲吻她。她觉得沉重而窒息。他捉住她的手。她手心上一阵热辣辣的刺痛,脚心似有一只没有盛水的干锅,被烈焰舔烤,发出无可逃遁的糊焦味……草地塌陷了。
一道闪电,慌慌张张掠过。她瑟瑟发抖,无地自容。她嗅到草叶和花瓣的芳香、陌生而又诱人的男人的汗味。她拼命地捶他的肩,却又死死地抱住他的脊背不放。她觉得全身涂满了草莓黏滑的浆汁,胸口突然涌上来一阵恶心。
我不!她绝望地哭了,哭得又伤心又可怜。
泪水像一串雨珠,草地上撒满了湿答答娇滴滴的花瓣。
她翻了一个身。
一个临湖的公园。月桂、腊梅、山茶,鲜花盛开。她想伸手去够那枝条。她太小了,怎么也够不着。她跳起来,有几次手指尖碰到了花瓣,眼看就采到了,它们却一昂头、一扬脸,悠悠地升高,任凭她跌在地上。
我不是采去吃的呀,我是送给妈妈的。她对花儿们说。
它们扭过头去不睬她。原来,高大的玉兰树那么傲慢,山茶花的微笑假惺惺,桂花鬼鬼祟祟,腊梅冷若冰霜……它们不想认识她,懒洋洋地打着呵欠,把地上的花瓣儿都吸回去了。
小花儿……她听见妈妈叫她,妈妈带她去寻野花。
她们走过山坡、草地、竹园、小溪……
到处是家养的盆景和塑料花。江南的野花,莫不是都压在那倒塌的雷峰塔的瓦砾堆下了?她在山下的石缝里,发现了一朵小得不能再小的蓝花花,她快活地扑过去,它却钻进石缝不见了。
她最后终于在家门口的大树下,拾到一朵被风吹落的紫藤花,像一只小鸟。她把花儿插在一只瓶子里,送给妈妈。
我要走了,妈妈。这个城市不是我们的。
妈妈点点头:你梦里的小红花,在天边。
啊,天边。她走啊走……
她走啊走啊,望见了天边,天边铺满五彩的云霞,云霞上缀满缤纷的野花。
白的马莲、紫的百合、黄的罂粟、火红的金针菜、翠绿的石竹、天蓝的野蔷薇……
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七色彩虹、七色波浪。
她在花丛里打滚,在彩云里歌唱。花粉纷纷震落,沾满她的头发、脸颊、嘴唇……
这白云居住、彩霞栖息的北大荒呀。只有在世俗的浊气未曾污染的地方,遍地鲜花才为她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