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他们走了很久,总是没有走上那条通向半截河镇的国防公路。
又走了很久,隐隐地出来一条岔道。两条道都很宽,他不知道应该朝哪条路上拐。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不知几点钟,他没有表。肖潇有一块小表,却停了。天还没有一点儿亮的意思。北大荒的夏夜,只要过了一点钟,东方的云就开始卷蚊帐。
他望见路边有个模模糊糊的黑影。都已走过去了,心里一动,回过身,用手电扫了扫,见是个长方形的窝棚,门口没挡帘,似乎空空无人。
“累不累?”他问她。
“就是……冷!”她牙齿微微打战,只能紧紧咬住。
“等天稍亮一亮,认认路再走。”他说,“赶火车来得及的,就是不要走错。后半夜下露水,没多少蚊子了,窝棚里总比外头暖和。”
她点点头。他便抓住她的手,一齐跨过路边的干沟。窝棚里扔着些凌乱的干草,地上除了一个黄瓜蒂,什么也没有。
“你可以在这里歇一歇。”他麻利地摆弄草,拍平了,让她坐下,随即按灭了手电,走到窝棚口去。
“你呢?”她问。为啥不同她坐在一起,生气了?也不吻她一下。这么黑,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这里管门。”他答,“假如我也困着了,会误车的。”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千万不能走过去同她亲热,忍忍吧。只要挨着她,一切都乱套……
“哎呀,”她忽然惊叫了一声,“有东西咬我……”
他走过去,掩着手电光,从她的手腕扫到脚背,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有一双疲倦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委屈地凝视着他。他的心颤了颤。
“没有东西。”他说。
“是没有。”她叹口气,有些失望。
他弯下腰,在她的颈窝里,亲了一下。不及她伸出手,便走开了。“睡会儿好了。”他低声说。
一阵草动,随后便没了声音。
他坐在窝棚口的半块砖上,对着大路,路边是一片贴地生长的庄稼,反正不是瓜地就是土豆地,在暗夜里铺排得老远。一团薄淡的雾气,从身后悄悄侵袭过来,绕过窝棚,又蔓延而去。静夜的原野,这般的茫无边涯,这般的随心所欲,好不神秘,好不诱人,仍像当初他刚踏上这块土地时那样的充满了魅力……
如果这世上还有未被征服的高峰,他一定是为了那些人们尚未创造的奇迹而出生的。小学四年级,他就在冬天里独自一人游过了钱塘江。六年级,他率领两个“兵”征服了南高峰的千人洞。初中二年级,他得了全市中学生田径运动会四百米第一名,数学竞赛第二名……
可惜,到了一九六六年他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奇迹却淹没在屋顶、街道、车头、船尾、茶杯盖、笔记本、毛巾、汗背心上的数不清的红旗里。当他在这个红彤彤的新世界里确确实实出够了风头以后,他才发现世界原来是多么窄小、拥挤。
他打开被标语和大字报覆盖已久的地图,这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只剩下鸡冠子上那一溜黑土——七千里外人迹稀少的东北大平原,或许还残存着一角没有红旗的空白。
那一块原始蒙昧却立下了慷慨馈赠和许诺的蛮荒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