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需要。要让全分场的人都晓得,我们不是好欺负的!”他说得异常冷静。
傻姑娘,你说是为什么?不会仅仅为了买饭。你忘了那只天鹅蛋吗?它是你的,而你是我的……
她颓然坐在地上。月色昏昏,莽原越发不可辨认。地缝露出一只巨大的黑洞,要把她整个儿吞噬。她攥紧手指,屏住气力挣扎。
“那……刚才下午领导找你谈话,你为什么……不承认……”
他不回答,摸着衣袋。火柴头亮了亮。
“而且,也不应该骗……那个司机……”
她隐隐看见,他坐在一根灰白色的圆木上,木头很长,悬空架着,有什么声音咕咕响动,一股阴湿的水腥气荡漾过来。
这是一座小桥。小桥?该是快出农场的地界了。
“干吗要骗人?”她又挣扎。心有些发痛,为了他迟到的坦白。奇怪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撒谎。
干吗干吗,连你也审讯起我来!我难道被人审讯得还不够吗?一九六八年被当成“反动学生”隔离审查,一个“恶攻”罪,欲置死地,你知道我是怎么死里逃出的吗?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坦坦荡荡承认了那些言论。可是,又有人让我推翻,一定要推翻,怎么推翻都可以……
他把烟头甩进河里,站起来:
“没读过那些书呀,连车尔尼雪夫斯基也说:‘人分为两大类,不是骗子,就是傻子;不是骗人,就是被人骗。’我没承认策划打架的事,鲇鱼头还一个劲追问‘文革’,假如承认了,一辈子不要想翻身。这次回杭州,就是要去寻工宣队弄灵清,我档案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没有,回来再同他们算账!”
一阵风过,她簌簌发抖。眼前一片迷惘。江南冬天湿冷的大雾,弥天盖地。好端端走着,就会冷不丁撞过一辆车来。也许,向后转,还来得及?桥上的木头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声,叫人不敢往上踩。他总是让她感到意外。她时常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那话真是车尔尼雪夫斯基说的?
“都讲灵清了。你走不走,随你自己决定。”他在地上磨着鞋底,“你大概,认为我变坏了,是不是?现在没工夫同你讲了,反正我是一定要走的。这井底大个地方,人都快让它关傻了,我不甘心……”
她怔着。串联时在上海见过一种有轨电车,两头都可以开,不用倒车。走不走?即使回分场,还说得清吗,深更半夜……
“我可以把你送回去的。”他冷冷说。一边解着衣扣,把外套裹在了她身上。
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脖颈萦绕上来,周身的皮肤,又被爱抚了一遍。一个深秋的子夜,他带她去寻妈妈隔离审查的牛棚,爬墙进去,她踩着他的胸、肩、头顶……他的衣领上留下她的鞋钉勾起的血印,像几朵杜鹃。那是个雨天,他湿淋淋地站在门口,抱着一大堆刚从南高峰上采来的映山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