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收到家里来信,钱塘江发大水了,要冲进城里来……有人说,见不到姆妈了。一个人哭开了头,两个人哭,最后大家都抱在一起哭了起来,阿丽哭得抽筋……”
他打断她:“把手绢给我。”
“做啥?”
“给我。”
她摸出手绢递他。手绢叠得方方正正,有一股香皂味儿。
他在手里捏了一把,还给她。好像,笑了一笑。
“想不到,你倒没有哭嘛。”
“是没有哭。”她也笑笑,“她们刚刚开始哭,我就走出来了。”
小时候,妈妈去上班,她可以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哭到妈妈回来。妈妈!可她自打离开家,就没给妈妈写过信。她哭什么?眼睛鼻子,都麻麻木木。
“有没有人看见你出来?”他想想,追问一句。
“没有。她们只顾哭了。”
“郭春莓呢?”
“她也没有哭。去寻杨大夫了,说要给大家打镇静剂。”
“哦,毛巾牙刷带没带?”
“带了。还有钱和粮票……”
他默不作声,她听见他把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地响。
“好,我们走吧。”他终于说。
“到哪里去呀?”
“跟我走好了。”
“是到佳木斯去看电影吗?还是……”
“同你说,不要多问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揽过她的腰,重重地托了一把。
一条若有若无的小道,是上工的农田鞋从地头的草棵子里踩出来的,通往前面灰蒙蒙的大路。
她停下了,迟疑地抓住自己的书包带。
“我一定要晓得。”她说。
他狠狠地撅了一根草棍,折断了,扔在地上,低声吼道:“下午他们审讯我,你没看见,你要晓得,你老早就应该晓得,我们去哪里——回南方,回杭州,难道还有啥别的地方好去吗?”
她倒抽一口冷气。
“回杭州?我,我还没请假呢!”
“请假,”他冷笑了一声,“亏你想得周到。”
她怔了一会儿,咬着嘴唇,半天,犹豫地说:
“那他们,他们会说我们,是……逃兵!”
“你慌了?”黑暗中,对面跳起两团灼人的火星,迸溅过来。“我还以为,假如没有一个人支持我,还有你哩。”他甩下她,径自朝大路走去,“实在的,要你一道走,不是为我,是为你。我走了留下你一个,你就有苦头吃了。逃兵?这里又不是珍宝岛……”
声音远了些,脚步却又停住了。
……隐隐约约的呜咽,依然断断续续地回旋在那片四四方方的黑墙上空,似一群没有归宿、飘忽不定的游魂,在这异乡异地徘徊流浪……
一年前的那个傍晚,载着满满一车行李和人的“热特”,驶进这围墙时,有一只哭丧着脸的破锣扯着嗓子欢迎他们。叮叮哐、叮叮哐……从此钉紧了箱盖。
她飞快地追上去,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
脚步嚓嚓,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她回身望了一眼那片土墙的暗影,奇怪自己对它并没有怎样的留恋。她在那墙里住了整整一年,一年中她从未幻想过离开这里,可突然,她和他,各背一只书包,人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那土墙下的“清波门”,从从容容地走了。
好像哪儿有点不顺,不顺,别扭。总好像哪儿有点颠颠倒倒的……真的,颠颠倒倒。这条路,正好是朝着一年前来农场时相反的方向……
不过,同他在一起,当逃兵,好像也并不那么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