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霖说金瓶梅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三部分 匠心独运
悲喜交集(1)
作者 : 黄霖


  清初的张潮在《幽梦影》中曾说:“《金瓶梅》则是一部哀书。”的确,从整体来说,《金瓶梅》是一部暴露性的社会悲剧。作者“悲愤呜唈,而作秽言以泄其愤也”(《竹坡闲话》)。然而,这部悲剧既使人感到压抑和沉重,又能时时让人透出气来,笑出声来。而当笑过之后,得到的回味仍然是人生的悲和愤。它妙就妙在哀而能笑,笑而愈哀,是一部带着笑声来暴露的悲剧。

  《金瓶梅》之所以能逗人发笑,主要是安排了一些喜剧性的人物、情节,乃至片言只语,所谓“专在插科打诨处讨趣”(崇祯本批语)。帮闲应伯爵,可以说是一个插科打诨的专家,他那张伶俐油滑的嘴,常常会吐出不少笑料;而他在小说中,从第十回(崇祯本为第一回)到第九十七回,几乎贯串始终,这就使整部小说都沾上了一点喜剧色彩。这里且以西门庆与李桂姐的两次僵局来看看他的表演。第一次,于西门庆梳笼李桂姐后不久,两人正打得火热时,潘金莲送来了一首“黄昏想,白日思”的词。李桂姐一见不免吃醋,一头倒在床上朝里边睡了,慌得西门庆不知怎么才好。此时,全靠应伯爵、祝日念一帮闲客,“说的说,笑的笑,在席上猜枚行令,顽耍饮酒,把桂姐窝盘住了”。这位应伯爵就说:“大官人你依我,你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过,那个再恁恼了,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肉大家吃。”他于是带头说了一通《朝天子》,大家嘻嘻哈哈地说了几个笑话了事了。后来,西门庆发现李桂姐接了杭州贩绸绢的丁二官,大吃其醋,一怒之下把李家的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并发誓再也不去了。此时,也是这个应伯爵死皮乞脸地把他拖了去,到了李桂姐家,他在旁打诨耍笑,向桂姐说:“还亏我把嘴头上皮也磨破了半边,请了你家汉子来,就不用着人儿,连酒儿也不替我递一杯儿?”于是一个“怪应花子”,一个“贼小淫妇儿”地调笑起来,再加上一个“螃蟹与田鸡”的“笑话儿”,逗得“两个一齐赶着打,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一腔怒气全冲到了九霄云外。应伯爵就是这样一个引人发笑的丑角。然而,在这位丑角的出色表演中,不能不使人感到可怜、可悲和可恨。这个小人物,是当时腐烂社会的畸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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