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景与人相形。第六十九回写那个潘金莲出身之地王招宣府及其淫荡的女主人林太太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西门庆在文嫂的带领下,由后门而入,穿过夹道,转过群房,曲曲折折地到了林太太住的五间正房,再通过一道便门,才进了后堂。这时:
文嫂导引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栊而入,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邠阳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就(袖)蟒衣玉带,虎皮校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旁边列着枪刀弓矢,迎门朱红匾上(书)“节义堂”三字,两壁书画丹青,琴书潇洒,左右泥金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
这是多么幽深、堂皇、正气的人家啊!“节操”两个字在这里又是那样地显眼。然而,在这环境中生活的主人如何呢?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不想林氏悄悄从房门帘里望外观看西门庆:身材凛凛,语话非俗,一表人物,轩昂出众”,就“满心欢喜”;特别是听到文嫂介绍西门庆是“出笼儿的鹌鹑,也是个快斗的”时,“越发满心欢喜”,装着羞羞答答地说:“请他进来吧!”不一会,她就与西门庆在这“节义堂”后演出了比妓女还不如的丑剧。如此环境,如此人物,一经对照,正加倍地讽刺了这个“绮阁中好色的娇娘”一无节义廉耻的真面目,令人不能不嗤之以鼻!
这种“相形”的手法,还可见之于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撞击,让他们在狗咬狗中,把假面具撕下来。王姑子与薛姑子这类佛门尼姑,表面上读经说典,劝人为善,而实际上是戒行全无,廉耻丧尽。印经,是多么崇高的事业!她们口口声声宣称“持颂此经,将此经印刷抄写”,为了“万人持诵,获福无量”!可是事实怎样呢?由于王姑子与薛姑子分赃不均,王姑子就在李瓶儿面前说薛“背地里和印经家打了一两银子夹账”,后来因念经事再次发生矛盾,她又向吴月娘揭发:
这王姑子口里喃喃呐呐骂道:“我教这老淫妇独吃!他印造经,转了六娘许多银子。原说这个经儿咱两个使,你又独自掉揽的去了!”月娘道:“老薛说你接了六娘血盆经五两银子,你怎的不替他念?”王姑子道:“他老人家五七时,我在家请了四位师父,念了半个月哩。”月娘道:“你念了,怎的挂口儿不对我题?你就对我说,我还送些衬施儿与你。”那王姑子便一声儿不言语,讪讪的坐了一回,往薛姑子家攘去了。(第六十八回)
不言而喻,王姑子也不是好货,所谓“念了半个月”的血盆经全是谎话。她揭发的薛姑子的丑恶嘴脸也正是她自己的面孔。作者不露声色,通过她们自己的“合气”(斗气),将这种“虽是尼姑脸,心同淫妇心”的“缁流之辈”作了入骨的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