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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匠心独运
恶不全恶(1)
作者 : 黄霖


  对于《金瓶梅》中人物性格的刻画,曾经有过这样一些疑问和责难:西门庆这个专门陷害别人的悭吝狠毒的家伙,后来怎么会对李瓶儿情意绵绵,作者甚至“赞叹”起他的“仗义疏财,救人贫困”来?李瓶儿对花子虚和蒋竹山是那么凶悍狠毒,而做了西门庆的第六妾后却怎的变得如此善良懦弱?此外,如对庞春梅、宋惠莲等,都有诸如此类的议论,似乎这些人物性格的发展都有些无迹可寻,前后矛盾,因而这些人物是不典型、不真实的。

  这种看法的产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在《金瓶梅》前后的一些古典小说中,人物形象的性格往往是单一色、类型化的,好人就好到底,坏人就坏到底,而不注意挖掘符合人物心理和性格逻辑发展的复杂性;我们的批评家又习惯于将人物的阶级性、社会性简单化、绝对化,于是就容易欣赏那些黑白分明的“正面”或“反面”人物,不容易理解那些性格复杂、色彩纷呈的形象。但事实上,真正的人是十分复杂的,诚如高尔基所说,“人是杂色的,没有纯粹黑色的,也没有纯粹白色的。在人的身上搀合着好的和坏的东西——这一点应该认识和懂得”。作家要把人写活,就必须把人放在具体的时代和社会中,按其性格逻辑写出他的性格的“杂色”来。这一点,熟悉“《金瓶梅》壸奥”的脂砚斋也早就指出,他说:“最恨近之野史中,恶则无往不恶,美则无一不美,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的确,假如写反面人物“无往而不恶”,全用“鼠耳鹰腮等语”,画外表而皆如鬼脸,表内心则全是兽性,其结果就必然是“不近情理”,不符合生活逻辑,公式化、概念化。《金瓶梅》远在《红楼梦》之前,开始注意真正去写人,从而突破了那种“恶则无往不恶”的浅薄框框,努力揭示深藏在反面人物本质特征里的相互矛盾的性和情。应该说,这是我国小说发展史上的新突破、新贡献。在这里,西门庆之类的恶的典型往往并不全恶。他们性格是复杂的,而这种复杂又不是人性和兽性的简单相加,也不是某些相反因素的偶然拼凑,而是其性格发展的必然结果,完全在人情物理之中,因而又是统一的、活生生的、令人信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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