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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匠心独运
写丑见美(2)
作者 : 黄霖




  那么,写丑,怎么见美呢?“以丑为美”与“写丑见美”的区别何在呢?这关键是在作家的态度。作家描绘丑时,是为丑而丑,以丑写丑呢?还是用一支真善美的笔去暴露丑、鞭挞丑、否定丑?显然,《金瓶梅》属于后者。它所描写的丑是一种被否定的丑,在否定中给人以愉悦和痛快,得到一种美的享受,从而激发并引导人对于美的追求。这种否定一般可分成两类,一类是用明确的语言对坏人坏事、丑言丑行加以诅咒,甚至作者通过介入文字直接发表议论。这种手法受说唱艺术的影响,其优点是比较明朗、强烈,但往往游离了作品的客观描写,有节外生枝、强加于人之嫌。另一类则比较深沉。作者只作冷静的、客观的描写,把褒贬爱憎深藏在人物性格的自身发展之中,潜移默化地起着作用。在《金瓶梅》中这两类手法都用,而于后者更显功力。第一类,如在作品中经常可以见到骂西门庆“浪荡贪淫”,“富而多诈奸邪辈,欺压善良酒色徒”,“有钱便是主顾,那计纲常礼教”,骂潘金莲为“泼贱”、“淫妇”、“九条尾狐狸精”等等,其憎恶之情溢于言表。特别是在西门庆和潘金莲这一对狗男女丧命时,作者所引的诗论都是很有针对性的,即都强调“善”来批判这两个“恶”的典型。第七十九回西门庆呜呼哀哉时,就引了“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的古人格言。第八十七回武松将杀潘金莲时,作者又引诗曰:“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到全书结束时,作者又再一次强调“西门庆造恶非善”,并有诗为证云:

  闲阅遗书思惘然,谁知天道有循环。

  西门豪横难存嗣,经济颠狂定被歼。

  楼月善良终有寿,瓶梅淫佚早归泉。

  可怪金莲遭恶报,遗臭万年作话传。

  这里除了宣扬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外,主要就是强调了善恶的对立,清楚地表明作者的整个艺术构思就是用“善”来否定“恶”。他把豪横的西门庆,颠狂的经济,淫佚的瓶梅,都当作丑恶的典型,否定的对象。此外如对帮闲、尼姑、娼妓、媒婆一类,他几乎都加旁白予以严厉地谴责。于此可见他是有自己的道德观念和美学理想的,假、恶、丑在《金瓶梅》里显然是处于被批判和否定的位置的。

  第二类是《金瓶梅》所用的基本手法。它在更多的地方是不加任何主观色彩,“纯然以不动感情的客观描写”(郑振铎语),所谓“笔蓄锋芒而不露”(张竹坡语),只是通过艺术形象本身来给人以启迪和教育。后来深受《金瓶梅》影响的《儒林外史》卧本回评者就称赞这种艺术手法为:“直书其事,不加断语,其是非自见也。”近代的忏绮词人在《梼杌萃编序》中对塑造反面人物有更深一层的认识。他认为写丑角恶棍不能仅仅停留在“具鬼之形状,居鬼之名称”,而要“能写貌为人而心为鬼,名为人而实为鬼”,表面上看来“明明一完好之人也,而有识者一见而知其为鬼”:

  作者未尝着一贬词,而纸上之声音笑貌,如揭其肺肝,如窥其秘奥,画皮画骨,绘影绘声,神乎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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