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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镜里春秋
人性弱点的思考(2)
作者 : 黄霖




  由于《金瓶梅》集中暴露了由酒色财气带来的罪恶,故人们往往会引起误解,认为其作者即是“性恶论”者,将人生的本原看作恶,是酒色财气。其实不然。假如说他的人性论接近谁的观点的话,那还是比较接近告子的性无善无不善,或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说法。《金瓶梅》的作者并不认为人人都必定有酒色财气之病,病就病在“贪”上,过度上。即以色论,告子曰:“食色性也。”饮食和男女是人性所固有的。因此,《金瓶梅》的作者并不否定男女的情欲。只是根据传统的观点,他认为这种欲望非常容易导致过分的贪求,而这种过分的贪求必将招致罪恶。西门庆、潘金莲可以说是小说中两个男女贪淫的首恶。他们贪淫的结果,就是败风纪,毁人伦,乃至谋财害命,最后也毁了自己。再看李瓶儿,她漂亮、温顺、善良,作者对她多少有点同情,但最终还是把她当作“淫妇”来加以批判,因为她确实失之于贪淫。当初,李瓶儿嫁给花子虚后,并没有过着正常的夫妇生活,这是由于她的叔公花太监似乎占有了她,故李瓶儿与他丈夫“另一间房里睡着”。花子虚无可奈何,“每日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第十七回)。这就养成花子虚即使在花公公死后也长期在外宿娼,“整三五夜不归家”,气得李瓶儿一身病痛。后嫁给蒋竹山,原想把他“当块肉儿”,但结果是个“腰里无力”的“中看不中吃的蜡枪头、死王八”,也使她“不称其意”(第十九回)。相比之下,西门庆的“狂风骤雨”满足了她渴求的欲望,所以她几次说道:“你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第十九回)李瓶儿就是贪求这“医奴的药”,使她违反了当时的社会秩序,狂热地追求西门庆,以致一时间变得心狠手辣,气死了花子虚,逼走了蒋竹山,几乎完全成了两个人。最后,她终于也被这“医奴的药”种下了病根,因经期与西门庆交欢而“精冲了血管”(第六十一回),再加上被潘金莲“气恼”就“气与血相搏则血如崩”而亡。这正如张竹坡所说的,写李瓶儿“甚言女人贪色,不害人即自害也”。总之,《金瓶梅》的作者要批判的不是人性的本身,而是人性的弱点,即人性中容易导致过分之求的倾向。这里,酒色财气,特别是情色,就是作者认为人性中最有诱惑力,因而也是最有危险性的东西。

  《金瓶梅》的作者在暴露、批判人性的弱点时,当然不可能用阶级论,他往往强调“贵贱一般,今古皆然”(第一回),但在具体描写中,这种人性的弱点在各人身上又表现得千差万别。比如贪财,蔡太师的受贿,西门庆的奸取,乃至王六儿等的“借色求财”(张竹坡语),贪财则如一,表现各有别。而且,《金瓶梅》的作者或许受了告子的影响,并不认为人性的弱点之所以成病是先天的,而是被后天社会环境熏染成的。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告子》上)人性犹如杞柳,可以编成各种不同的器具。或者说,人性好像水,“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引导不同,发展就不同。潘金莲之所以成为荡妇,就是因为从小被卖在王招宣府家学歌学舞,学“描眉画眼,弄粉涂朱”,学“一腔机诈,丧廉寡耻”。张竹坡说:“使当日王招宣府家,男敦义礼,女尚贞廉,淫声不出于口,淫色不见于目,金莲虽淫荡,亦必化为贞女。”的确,环境对潘金莲性格的形成起了很大作用。至于西门庆,出生在一个破落户财主家,从小是个浮浪子弟,“在三街两巷游串”,惯于寻花问柳,也就逐渐使他好色成性。《金瓶梅》的作者在揭示环境对人的影响时,又十分强调“上行下效”,把恶的源头归于上层,指向统治阶级。这也正如张竹坡在《读法》中说的那样:“西门止知贪滥无厌,不知其左右亲随,且上行下效,已浸淫乎欺主之风。”如第七十八回,写到其亲信玳安刚侍候西门庆从贲四嫂屋里出来,自己就紧接着进去“睡了一宿”。于此,词话本的作者点明:

  看官听说,自古上梁不正则下梁歪。此理之自然也。如人家主行苟且之事,家中使的奴仆,皆效尤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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