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送我归去,悄悄告曰:表弟媳为某大官之幼女,大学堂毕业生也。
我问他从前那个太太安在?他曰:「离了婚啦。」离婚二字,本含平等之意,二人意见不合,各人走各人的路之谓,然而独独在这种情形之下,却有点不同。用旧名词,是他「休」了她;用新名词,是他把她甩掉,把她一脚踢也。用不着打听,我那前任表弟媳不会另攀高枝。不禁叹曰:「畜牲,畜牲,你怎幺忍心?」他曰:「表哥,先别瞎嚷嚷,你如果也有像我这样的境遇,你敢保证不变心?」我气馁曰:「然则,你和她硬离之后,茫茫人海,她将何以为生?」他曰:「我仍暗中接济。」我曰:「何不谋和平共存?」他曰:「你看我现在的太太肯和她平妻乎?」谈到这里,他忽然说老实话曰:「我不是要离,实在是她太拿不出去。」
这又是一个陈世美,但前面已经说过,从前的陈世美要挨铡,现代的陈世美却舒舒服服的飞黄腾达,古今之不同,有如此者。可惜的是,那个把我不当人子的教习,未曾亲眼见此一幕,否则他虽上吊都不足以弥补他的无知也。这不是说柏杨先生的眼光远大,而是说,这里面有一个基本问题,不能靠铡解决,亦不能靠道德力量解决。如果杀剐可以解决,则陈世美以后无陈世美矣,为何现代的陈世美反而更多?不但现代的陈世美更多,我跟你赌一块钱,陈世美这种人和上帝一样,无时无刻在人类社会,地球不毁灭,陈世美不绝种,将来说不定还要更为精彩。而且你假使稍微有点脑筋,千万别大声骂陈世美,说不定你有一天也成了陈世美,也说不定你的顶头上司便是陈世美,听得受不了,请你卷铺盖。而道德上的力量又如何哉?首先我们要认清,现代社会的特质是「笑贫不笑娼」,只要有钱有势,不要说他只不过拋弃了一个妻子,便是他拋弃了三打五打,都不妨碍大家捧着他玩。倒霉的只是些没钱没势的人,如四川大学堂那个教务长,被舆论打击得体无完肤,不得不抱头鼠窜。如果往深处一想,我真为他叫不平,很多有力量封报馆,关记者或杀记者的伟大官崽,他们露的一手比那教务长更凶,谁敢龇牙?道德标准如果因钱因势而异,就没有制裁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