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比了解上帝都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三部分
痴心女子负心汉(2)
作者 : 柏杨




  我有一个表弟,民国初年结婚,执教于我们县的小学堂,为人沉默寡言,有儒者风,大家均目之为圣人,虽因家贫,而年龄又长,未能继续求学,但上进之心,固未戢也。抗战军兴后,夫妇逃出,他已将近四十,竟辗转进了某大学堂,家乡沦陷,自没有接济,教育部的贷金根本不够糊口,笔墨纸砚,以及衣服鞋袜,全靠其妻为人洗衣服做针线收入维持。他三年级时,我道经该校,时已深夜,表弟仍在一盏如豆的油灯下苦读国际公法,而表弟媳则在日下为人洗涤,脏衣如山,诚不知要洗到几时也,作丈夫的告我曰:「表哥,我读书,却苦了太太!」言毕泪下。 

  夫妻情浓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把人羡慕得要死。丈夫对妻子的感激,恐怕再不能有逾于此。他们恩爱终身,白头偕老,固敢预卜也。独柏杨先生心中有一个结,在他们那里坐得越久,此结越是沉重,终于掩面告辞。回到旅店,把见闻告知同行的某教习,教习赞叹不已,我曰:「你看他们将来如何?」教习曰:「妻子对丈夫如此,仁至义尽,将来丈夫一旦出人头地,他真不知要如何相报也。」我曰:「我看不是如此,将来丈夫幸而没有出人头地,她还有得快乐,如果一旦不幸而出人头地,恐怕她哭都来不及。」教习惊问何故,我曰:「十年之后,表弟年才五十,只要有钱,仍可风流一阵;且地位既高,酬酢必繁,彼时他太太已五十有五,小其脚而白其头,黄其牙而皱其脸,又不甚识字,他能一直带她在身边耶?」一语未了,教习大怒曰:「想不到你阁下竟有如此禽兽想法,使人毛骨悚然,我算认错人,咱们的友情到此为止,你这种人实在可怕。」言毕唤茶房结账,另辟一间去住,把我搞得无地自容。此教习后来弃教从政,着实做了几任大官,我方悟出一个人必须随时随地,以卫道姿态出现,才有前途;若柏杨先生者,好口吐真言,属于时代渣滓者流,理应弄到今天饥寒交迫。

  自从和表弟上次一晤,战乱频仍,音讯渺然。五年之前,我赴日本办事,在大阪街上东张西望,以开眼界,竟忽然碰见,他当上了领事之类的官,异地相逢,自十分亲切,把我请到他家,临进门时,附耳曰:「表哥,慎言,慎言!」正惊讶间,一个娇滴滴的北平女高音在里面呼曰:「阿秦,你回来啦?我在门口望了你两三次哩!」阿秦,表弟小名也,言毕一少妇穿著三寸半高跟鞋,登登登登而出,观其年纪,不过三十,雍容华贵,美丽逼人,那一顿饭吃得可以说别天下之大扭,该表弟媳知我为表兄也,一再殷勤探询她丈夫的家世,我只好撒一大谎包之,曰表弟家有千顷之田,守身如玉,而眼眶子真高,视普通女子蔑如也,如今果然得一绝色佳人矣。她得意的笑嘻嘻,拚命给我夹菜,临走时还送了我一套和服,以便浴后穿之,呜呼,谁说谎话没有好处耶?
北岳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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