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这接近海拔一千公尺的岩石地形时,季风扯着我们的头发和束腰布。这样的高度让我们拥有极佳的视野,可以俯瞰一望无际的太平洋。这里似乎是个荒废的菠萝园,菠萝随意掉落在岩石之间。辛苦爬上这饱受烈日暴晒的山丘后,我们感到口渴,于是坐了下来,拼命吃着这贫瘠土地长出来的水果。它的汁液多得让我们无法想像,我们一直吃到胃撑不下去为止。我们匍匐在四周,嘴唇热得发烫,藤编的袋子里装满了菠萝。最后我们躺了下来,小憩几小时并眺望大海。这个海岛似乎正在航行,迎向我们脚下不停奔流的滔滔巨浪,迎向漫无边际的季风云层。我们头顶上的白云,就像百万只绵羊正试图跳过法图希瓦岛的山脉,跳不过的就被困在屠宰场,挤成一堆,把泪水般的雨点洒在另一岸山坡上,因此我们这一岸是干的,而欧摩亚那一岸却长出了丛林。
半睡半醒之间,我把想像法图希瓦正在漂流的感觉抛在脑后。我躺在大河中央的岩石上。当我坐起身来看着海浪与白云时,突然兴奋地明白,南美洲最大的河流不是亚马孙河,而是汉伯特洋流。这两道流水都发源于秘鲁,但是流向相反:带着黄泥雨水的亚马孙河,流到巴西境内绿色丛林河岸时折向东方,此时,河水变得比较清澈;而汉伯特洋流同样流得很快,但是流域较宽,它从秘鲁海岸向西流,拥抱着波利尼西亚群岛。这道曾经是南极洲海水的广大洋流,流到显然比较迟滞的蓝色海岸时,便借着温度和丰富的浮游生物与蓝色海水区隔开。
难怪对波利尼西亚人来说,东边是“上升”,西边是“下降”。他们等于是住在来自秘鲁的洋流下游,这也是许多植物学家发现不少马克萨斯花卉来自南美洲的原因。我甚至知道,我们此时所躺的草地,是一种来自南美洲叫“pavahina”的野草。这可能是大自然顺流而下所安排的运输系统。然而,野生菠萝“faa-hoka”可不是这么来的。
跟老泰一起采拾的这种菠萝点醒了我,它和我最大的兴趣———本地人类起源———有直接的关联。菠萝是南美洲植物,不可能没有人类的帮助而漂洋过海。
来波利尼西亚之前,我所做的准备与大部分训练都局限于生物学。我曾经努力研读美国生物学家布朗(F. B. M. Brown)三大本有关马克萨斯花卉的书籍。他表示,此地有两种菠萝:一种是体型较大、有经济价值的菠萝,被称为“ananas”,是传教士从夏威夷带过来的;另一种是体型较小的土产菠萝,共有六类,在欧洲人到达之前,曾经半野生地遍布整个群岛。纯粹基于植物学的理由,布朗提出的结论是:在前欧洲时代,菠萝被带到马克萨斯群岛,这是一种遗传学的证明,显示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南美洲和这个群岛有过接触。
我回到外界之后再阅读布朗的主张,感到十分困惑。对我而言,对植物学和未来在海岛上生活的兴趣,曾经大于对古代人类航行路线的兴趣。而此时,躺在法图希瓦岛被风掠过的山坡上,享受着岛上野生菠萝的献礼,事情看起来不一样了。
我问:“老泰,双面人曾经来到这上面种植菠萝吗?”
老泰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他说:“没有!双面人从来没有爬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