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芙有好几回比较保守,不敢追随姆姆时髦的海岛式装扮。例如一天下午,女孩爬上我们家的楼梯,黄绿色的笑脸上露出一排白牙,全身闪耀着黄绿色涂料,手里拿着一颗椰子壳,其中装着一种捣碎的青绿色坚果肉,混在椰子油里。她想要用这种独特的马克萨斯化妆品来涂抹她的朋友。多么有创意啊!青绿色的化妆,头发上还插着花朵,姆姆就像神话中从包心菜里出生的小精灵,整体效果并不令人作呕,在比较现代化的社会里,可能还会获得好评。但里芙坚持自己还是保守一点,只用纯椰子油就好,所以只让姆姆在椰子油里加上一点小白花香精。
至于我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和泰特瓦待在森林小屋。如果老泰愿意和我一起到欧洲居住,我可以教他许多足以改善现在生活的事。但是此时此地,我不是可以改善他生活的适当人选。在这个环境里,我学习到的事多过被传授的事。沿着海岸线,我教老泰一些软体动物的拉丁学名,教他如何依照花卉雄蕊的数目为它们分类,而他却教我分辨蛤蛎是不是可以吃,哪些植物值得善加利用。我发现,他教我的都是比较重要的事。
或许在内心深处,里芙和我对自己的某种感觉有些惊讶———老泰与姆姆,并未比我们两人更接近原始人类,他们只是不懂代数和文字而已。我们的世界习惯把文盲和不足六岁的孩子的头脑联想在一起,总是认为如果成年人是文盲,可能是头脑出了一些问题。但是,我们住在欧维亚的朋友却不一样。有些事经常让“我们”感到健忘和愚蠢,而他们却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让我们错愕的现实问题。我们非常乐意与他们为伴。
毕竟,我们开始了解到,在这个难以言喻的世界里,该学习的事太多,并非每个人都能面面俱到,因此我们便运用智能或根据利益,挑选该知道或忽略的事。航天员知道星星之间的距离,生物学家知道一朵花的花瓣数目,但对其他事一无所知,只因他们的知识局限在特定领域。
我们开始把这两位邻居当成专家看待,他们知道在欧维亚河谷生活与适应的最佳方法。他们不知道分子或星星的大小,也不知道月球的距离有多远,却知道海鹅的蛋与成熟的西红柿有多大,也可以说出最近的菠萝产地。只靠我们接受过的训练,以及白人与生俱来要重新改造世界的信念,我们在生活圈之外的世界仍得小心翼翼行走。承认这些事实令人惭愧。关于周遭生活,我们还有太多事要学,有许多事甚至无法用文字表达,我们也无法确定,在了解那些事之前是否已经摧毁它们了!
泰特瓦没有鞋子,甚至到他爬进棺材时也没有鞋可穿。他全部的衣服就只有一块束腰布———有时也把它当尿布。但是他很爱干净,他的行为表现得像是拥有整个世界。古希腊哲学家戴奥吉尼斯(Diogenes)曾经在人山人海的市集里,打着灯笼寻找最诚实的人,而欧维亚河谷就有这样一个人。戴奥吉尼斯或许愿意在他居住的木桶旁,让一块阳光下的空地给泰特瓦,因为任何一个国王、商人或老师,都没有办法再改善泰特瓦现在的生活。
我们抵达时,老泰曾经很客气地接受我们送给他的小礼物,但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反而以更大的荣耀和喜悦,把自己制作的东西回报给我们。他有时候会抽自制的雪茄,只有一次我们看到他使用烟斗。他拒绝任何人给他烟草,因为他的屋子旁就有野生的烟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