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我,他略略点头,眉间舒展。他轻轻推开车厢门,捡了个对面的位子坐下。其他旅客纷纷转移目光,反而看来更加专注。我在薛尔伯恩看到一个高个儿男人上车,说不定是来自那里的学校,当时顺便就将一本布面装帧的小开本书——布面颜色褪淡,凑近他的面孔。他心不在焉,无意阅读,反而侧耳旁听,因为,维迪亚已经打开话匣子,跟我讲起话来了。
“保罗,保罗,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没,我没事。”
“你太太不高兴,对不对?我有预感。”
“她想找个工作。”
“好啊!挣几个蹦子儿回家。”
“你最近怎么样?事情都顺利吧?”
他说:“我好比一只折翼飞鸟。”每当他说起自己精疲力竭,几近崩溃的时候,通常他就会这么说。不过,他继续解释:“过去十五年来,一直有股强大的紧张压力逼迫着我。”他僵了一下,挤个苦脸,以兹说明,然后,他就变得软瘫瘫的,“我现在已经体力透支了,创作让我胆颤心寒。我累了。我懒了。失眠,老兄。不过,看看你,你写小说的点子多多。告诉我,你去伦敦要跟什么人见面?”
我跟他说了。
维迪亚说:“这人是个无名小卒啊。”
我又提到另外一个名字。
维迪亚说:“他,谁啊?他是哪根葱?”
我又跟他讲了第三个名字。
维迪亚说:“那是仿冒品啊,老兄。全都是些假货。他们根本连边都沾不上。”
“可是,他们对我都挺好的──我是说,他们给我文章写。”
“当然。你写你的文章。你忙你的。你从来不缺点子。不过这些人会榨光你的精力。你跟他们见过面以后,总是累个半死,不是吗?”
“我想是吧。”不过,这又能证明什么?每次我跟维迪亚见过面,我也总感到虚脱啊,有时候,我还会头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要吸干你的精神。”
一听到“吸干”这两个字,车厢角落里坐着的薛尔伯恩学校教师,从书中抬眼掠过我们,随即又赶紧捧着小书,堵住脸孔。
“他们会毁了你,”维迪亚说,“他们都在玩弄艺术。我跟你讲个故事。你提到的第一个人”──维迪亚巧妙地避开,省去指名道姓──“那人没有半点才华,偏偏还写了本小说,‘我是个小说家’──纯粹乡下人土风。他出身小地方。他写些假仙小说。不过在玩弄艺术罢了。他还写了另外一本──讲些农民、土里土气的。可是,他住在伦敦。他只是新闻报道而已。接着,他就打算移到更大的圈子里,还是在玩弄艺术。他那个乡下老婆就很不开心。她还以为他是天才。她不晓得他只是在玩弄艺术而已。后来,他跟女人胡搞,给人家捉奸在床。这是他的天赋人权。他是艺术家啊,小说家啊,他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可是,他的老婆就绝望透顶了。结果就自杀了。为什么呢?”
现在,那个学校教师坦坦白白地张口结舌,我也一样。
“因为他玩弄艺术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