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鼻烟,”他说,“我很迷这玩意儿。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他的鼻烟收在小小的锡罐里边,像是装着药丸的小圆筒。维迪亚搜集了五六种──各有不同气味。不过,这时候实在不适合抽鼻烟,鼻烟合该在午餐过后享受。帕特好不容易将餐桌准备妥当之时,他却轻轻扣着鼻烟盒子,抽着烟斗,我太太在一旁给帕特帮忙。维迪亚跟我,两个男人,只是在一旁久等枯候,等着饭来张口。我一点儿忙也没帮,感觉挺难受的,维迪亚却谈兴大发,津津有味地谈着鼻烟的种种。他总是将狂热偏好转为深入研究。去年他迷上早餐的牛奶麦片什锦粥,明年可能是佳酿红葡萄酒,或是股票市场,或是他的花园。
帕特说:“请坐,请坐。”
我们先用了汤,接着水煮鲑鱼和马铃薯还有球芽甘蓝。桌上一个海碗盛着青菜沙拉,却乏人问津。帕特精疲力竭,焦虑攻心,深怕应付不来厨房炊事的严苛要求,她信心不足,只有一丝不苟地遵循着食谱训示,不敢稍有逾越。没有安全感的人,总会在炉灶前面方寸大乱。厨艺少不了偶尔信心充沛的凭空猜测与即兴创作──实验与取代,创意十足地处理失误与不确定性。偏偏维迪亚代表了一项挑战:抱着食不厌精的素食挑嘴态度,从不下厨,决不帮忙。他端坐桌前,等人伺候。
“保罗,你尝尝这个。”
他斟酒,我轻啜。
“留在嘴里,停一阵子。就这样──你尝到杏仁、桃子了吗?复杂深刻的最后一道风味,橡木芬芳中晕浸着一丝白垩。你品出来了没有?这滋味是不是太可口了?你一定要细细体会。”
他也在我太太的酒杯里添了一些。
帕特说:“我不用。”
他从自己的杯子里又啜了一口,说:“而且,还有那么一点点玫瑰蓓蕾的幽香。”
我太太说:“味道好极了。”
“用点沙拉吧,”帕特说,“维迪亚最难伺候了。他从不吃沙拉的。他专门大惊小怪的。”
维迪亚耸耸肩膀。他吹毛求疵,不退一步,总在盘子里翻翻捡捡的,就怕有一丝半缕的肉片纤维。荤肉叫他倒胃口。肉就是走兽躯体,筋腱肌排,肉食者鄙,自甘贬低为食人蛮族。每当他讲到肉的时候,我总感到一股弦外之音。在他说来,肉汁一样糟糕,因为,肉汁玷污了蔬菜。“玷污”是他最属意的字眼。
我太太问道:“你经常上伦敦去吗?”
维迪亚说:“只去剪头发。”
我说:“可是,你一定很怀念你伦敦的房子吧?”
“房子已经是人家的了。银货两讫,钱我也收了,存在银行里。我管它叫我的‘房钱’。”
帕特说:“我们是想搬家换屋。我们所有的家当都锁在仓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