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房里照明不良,天花板低悬,冷墙厚实,窗牖窄小。威尔特郡之平坦,与紧邻的多赛特郡西部大异其趣,我们家就住在那里。我们相隔七十英里之遥,丘陵崎岖,就在沼泽森林谷的入口处,树篱成排,其实也称不上是树篱,不过是嬉春怒放的白石楠,石墙欲崩,土垒将坍。我家有个名称,叫做铁工厂,傍着山脚下的古老要塞,以及几栋暗郁的教堂。最靠近的一座教堂,位于斯多克阿保特村中,兴建于11世纪。铁工厂有五个房间。我坐在楼上最小的一间,写我的小说《圣徒杰克》。墨水晕染的纸上,铺陈着新加坡与阳光与恶作剧;我的窗外天色暗沉,潮湿的田野起伏,落叶飘尽的冬木,枝干黑褐,这些树都是橡树,咸湿海风掠过树枝时,还会顺势呼啸一番。
首次造访“平房”
维迪亚在信上写着,请来电,请来访。
我们讲上话的时候,他说:“你怎么净挑最贵的时段打电话?”时间是上午11点。我不是挥霍无度,只是粗疏大意。我一心想要再跟他见面。我们约定了一个日子。
维迪亚跟我解释,英国人生活的社交仪式,酝酿亲疏远近的各种过度阶段,先从咖啡茶叙开始,接着,随着交谊逐渐热络,可以约在下午5点一同小酌,然后,再往共进午餐这种较为重大的承诺迈进。晚餐就是朋友交结的最高层次。“晚餐最隆重,”维迪亚说,“晚餐很重要。”餐点跟仪式,对他来讲,非同小可,不可儿戏。他总是坚持选酒,却几乎从没付过酒钱。(“别人喜欢付钱,享受付钱的乐趣。我可不能扫了人家的兴头。”)他注重食物品质,即使他用餐量小。他习惯以衣帽饭局取人──餐馆评价,餐点精粗,饮酒价位,谈笑内容,甚至连人家穿些什么,也在他计较项目之中。要是他们穿的邋遢平常,他就自觉受辱。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当作人身攻击。你鞋子没擦?显然你对我有意见。你衣着寒伧,根本就是言行粗鲁。
我在附近有市集的城镇,布里特河上的布里德港,买了一瓶葡萄酒作伴手,就带着太太一道前往。我知道维迪亚何其讲究守时,就提早出发,预留充分的时间上路。迟到是同样的粗鲁无礼。
我在张罗这趟拜访的时候,心里总是想起,他曾经跟我讲起某人的话。“看到没有?他就怕会出错,结果,每件事都给他做错了。他担心焦虑会失败,结果就失败了。简直就像是他自己存心恶搞一样。”
可是,维迪亚同时也是我的朋友。我们最后在一道儿的时候,我还在乌干达,一本书也没出。五年过去了。我出版了《瓦尔度》、《方与印度人》、《游戏女孩》、《荷莉山谋杀案》、《丛林爱人》。我完成了《V. S. 奈波尔:作品初介》。我才刚刚收到我的短篇小说集《与安妮一同犯罪》的新书样本。《圣徒杰克》我刚写到一半。八本书:我三十岁。
我的版税前金微薄,书籍销路平平;可是,我还是知道甩掉新加坡的饭碗,回家挣扎吃自己的,我没有做错。我这么做也是受到了维迪亚的鼓励。他始终坚持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作家一定要自由无羁。只要你领一份薪水,上头有个老板,还得打理办公室的杂务,你就算不上自由。
往维迪亚家路上,我跟太太谈起这个话题。
我太太说:“我想找份工作。”她在牛津受的教育,她聪慧博学,当时,对她说来──对其他许多女人也一样──工作代表着某种自由。
“你能在多赛特做什么?”
“我们一定得搬到伦敦。这里根本没有工作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