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南特失心疯多年。他嘴里经常嚷着:“吾乃大英尿壶亲王是也!”他将头发染成紫色,间或染做凤仙花色。他黎明即起,涂脂抹粉,鲜红唇膏,粉艳双颊,眼影浓重──据说,他有六十种不同色度的眼影。他不管上哪儿,一定随身拥着他的熊宝宝,以及一只玩具丝绒猴子。虽然他很少在外闹事,不过,他也绝不深居简出;有时候,他会上波茅斯市去买化妆品,时不时也远赴伦敦,甚至飞到纽约。他诗写得差劲。在他神智完全失常之前,他还是位社会名流。他与维拉·凯塞及E. M. 福斯特交好,战地诗人齐格菲德·萨松一度也是他的爱人。他也画画。幼稚的双曲线图案,画些卡通化的男人,多半是些水手,东印度炮手、船员等等,凸鼓着圆胖可爱的脸颊,神情好色淫乱,雄伟的双头肌,裤里胯间膨胀得不可置信,有些像是裹着一根黄瓜,有些则像是偷藏了一颗哈密瓜。
史蒂芬·田南特就是这样一个懒散、滑稽,酷爱变装的零号同志,不过,他贵族出身,又家缠万贯,所以,他一讲笑话,大家都笑,纷纷称赞他了不起。他的起居率由一对夫妻照料,史考尔夫妇──维迪亚讲到“那两个史考尔”的时候,指的总是约翰与玛丽·史考尔这对夫妻。史考尔夫妻长年悉心照料田南特,保护他无微不至,久而久之,遂遁形成为某一类的英国仆佣,叫人分不清楚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他们掌握权力──奶妈的权力,管家的刁难,“还请您原谅,先生,不过……”──然后,他们就站在悲伤、傻笑的史蒂芬与真实世界之间。要是有人妄想给这片家产上的乔木除蔓,史考尔夫妻就会立即阻止那种在他们说来,略为时髦的轻举妄动。“我们这里不来这套的。”
可是,黑色的藤蔓把这个地方搞得阴森恐怖,也毁掉对称平衡的树型。蔓草丛生,厚实缠绕,树木都看不出树种与品种。庄园四处的树群,彷佛绞架般僵直,矗立在漶漫的淹水牧草地上。
最古怪的事情就是维迪亚与田南特一直缘悭一面,他竟然从来没见过他。十五年来,维迪亚只有浮光掠影地瞥见过他,两人从来没讲过话。所有维迪亚住过的怪地方当中,目前为止,这里算是最离奇的所在了。不过,这间平房租金便宜:维迪亚每个月预备象征性的房租,上缴葛兰康诺勋爵,史蒂芬的弟弟,克里斯多福·田南特,维迪亚就成为住在花园一端的作家,大宅子里的疯子鬼吼着:“有人说我是天才!”还是清晰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