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认真的,手指头一径地勾画着,一径地描述。
我说:“有时候,他们会在一本书上最后一页上说明字型格式。我从来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最爱那一页了。”
他说:“你看这个,”手指头画着车窗,“这是卡斯隆体铅字。你注意到不同的地方了吗?”
字母仿佛即将消失。可不,维迪亚的字母驻留在车窗上。列车一接近伦敦,城市灯火随即再度点亮这些字母,所有这些不同字体的字母。
被玷污的床
我要离开的前一天,维迪亚房子里来了些工人。他们在他的卧室里敲敲打打的,修缮一处维迪亚认为粗制滥造的架子。那天是星期六。我打电话给海瑟,问她方不方便见面。她说好,不过,她提到一家酒馆的名字,不想跟我在她的公寓会合。她知道我就要走了。她在酒馆里抱怨着,我在意维迪亚远多于她。
我说:“他是我的朋友啊。”
她说:“谢了。”
我恍然大悟,自己讲话伤了她,就说:“你也是我的朋友啊,当然,你是我的朋友。”
我无法解释维迪亚为什么这么重要,他的友谊又有什么不同,跟其他人的友谊都不一样。我知道他心里疼爱西华,不过,他似乎非常器重我,远超过他的亲弟弟,而且,他深知我的写作雄心,我连我的家人都不敢说呢。
海瑟和我继续喝着闷酒。当天,我们并没有做爱。跳过这一环,别离显得更加笃定。
晚上,我回到家里时,维迪亚哀戚逾恒。帕特坐在客厅沙发上。他坐在他的扶手椅里,脸上表情悲伤,不过,他一开口向她倾吐,就像个满腹委屈的小孩一样。
“我没办法再睡那张床了,”他说,“床已经给他玷污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子?那个笨蛋、无知的蠢人!”
他深感恶心,泪水盈眶欲出。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帕特先说:“维迪亚卧房里有个工人,在跟他解释些什么……”接着,她仿佛过于惊怕,不敢再讲下去。
维迪亚的脸孔扭曲作呕,他说:“然后,他坐在我的床上,帕芝。他把他的屁股搁在我的床铺上。”
翌晨,维迪亚还是坐在客厅他的扶手椅上。他神情严厉。疲惫令他皮肤灰暗。他竟夜无眠。今天将是个不可开交的日子,我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参透,工人屁股玷污了的床铺,怎么就不能加以清洗,恢复纯净。工人屁股冒犯,只不过是维迪亚诸多特殊问题当中的一小节而已。只有他才懂这些问题,因此,也只有他才能破解这些问题。
他神情萎顿。他说,他很难过我要走了,而他也是真心诚意的──他看起来就像要人家撑着,才站得起来一样。帕特气闷,泪眼涟涟,只是,我不晓得,是不是为了我行将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