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周,他都热切地讲着要离开乌干达,回到伦敦。在他临行之前,他送我一条他在英国买的领带。“当时,我就知道,我一定会碰到可以送这条领带的人。我想送给你。”领带崭新,非常细窄──那正是设计风格所在──而且还是橘色的。当时,领带还放在原装浅盒里面。我从不打领带,不过,我很感谢他送我这个礼物。在他临走当天,他又送我另外一个礼物。他详尽无遗地跟我讲述他做过的一个梦,梦中牵扯到他的弟弟,以及一桩他犯下的谋杀。我仔细谛听,他人一走,我马上就把这个梦记在我的笔记簿里。
看他离开,叫我难过。我就要失去我的良师,而他同时也变成我的朋友。他认真地看待我,对我而言,意义重大,而他待我犹如同侪作家,更鼓舞了我。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这样对我。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已经获得了他的肯定。
接着,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在非洲从来不会想家,也从来不会因为所见所闻而沮丧绝望。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而我也一直对这个饭碗,心存感激。我喜欢我的生活。我自给自足。有些日子,我是阿尔伯特·卡缪,在偏远的阿尔及利亚教书。有些日子,我是乔治·欧威尔,准备出门射象。也有些日子,我就是我自己,写些我自信从来没有人写过,可以惊动全世界的东西。不过,当维迪亚从恩特贝搭机离开之时,回程我开车回家,感觉非常寂寞,形单影只的寂寞感萦绕不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再那么喜爱这个地方了。我开始以他的眼光看待非洲,以他的措辞评论非洲。
他相信我。他曾经说过,写作中人是如何写完学徒期限的。他说,我们要比过去所有的作者都来得自由。“我们一点也不受教条束缚,宗教和政治的教条。好好地运用这种自由。”我记得他多次凝视着我的脸庞(“人的一生写在他的脸上”),或是探索着我的掌纹说:“你不会有问题的,保罗。”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的作品当中逐渐渗入喜剧笔调。那是我孤单寂寞所引发的效应,我也为之惊诧,作品却也由此注入充沛活力。这种调性取代了原先一本正经的写法,却后来居上,读起来更感确实真挚。我逐渐领悟,原来人生最真实的表述就是幽默,尤其是最扰人不安的幽默。非洲的种种纷扰,不是悲剧,而是闹剧。这就是维迪亚对我的影响。
友谊比爱情单纯,却更见深刻。朋友了解所有你性格上的缺点,并加以体谅。不过,更甚于此的是,朋友也是一个见证。我需要维迪亚做我的朋友,因为他能够在我身上,看出某些我自己也不明了的东西。他说,我是个作家。他以素来一贯的直率说起。那就是我的一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