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对我而言,是种纾解。除此之外,率皆挣扎。我知道,自己算哪根葱啊──不过是个独居在非洲中部的光棍教师。能跟维迪亚攀交,已经算我运气了,只是,现在他整天都嚷着要离去。他讲的好像要回到万事万物的中心一样,回到他的房子、他的朋友、宴会、他的出版商、他的太太、他的生活。我并不羡慕他的名声或是他的光彩,不过,我满钦佩他为自己营造的生活方式。
“这里已经开始回归丛林了。”他说,“你看,丛林就在这里。”
就像在基加利一样,路旁走道已经绽现裂缝。墙头插着玻璃碎片,环绕湖畔别墅的围墙,也处处龟裂。有些墙给人破坏推倒,有些墙身则遭到标语涂鸦,或是黏贴着一些政治海报。热带比利时,布鲁塞尔郊区逐步走向丛林,橡胶树纵横穿透,霉菌四处滋长。殖民地的衰朽,令维迪亚低回不已,却叫我心驰神往──颓圮的房屋,断垣缺角的檐板,逝去的故旧遗迹,非洲人坐靠高墙侃侃而谈,埋锅造饭的炊烟熏黑、焦灼了的墙面。
我跟他讲了这些。
他说:“恐怖的兴趣。”
我们继续走下去。
他说:“我回去以后,就要去找安德烈。”
安德烈·朵奇是他的出版商。他还在想着他的小说,全是因为我问他有关写作的问题,才激发出这般心思。
“我要对他说,‘安德烈,这本书我要一千英磅’。”
在我听来,这像是一笔大钱,然而,还是少于我与乌干达政府签的合约上一年的薪资。
“我想,他会了解的,”维迪亚说,“我想,他会照付的。”
我们还继续走在瓦砾铺就的空荡路上,落叶与碎纸乏人清扫。走在奇森邑中央,周遭林立隐暗的别墅,漆黑暗夜中,听着湖水拍岸绵绵不绝的水声。
那些狗并未事先警告我们──或许,它们老早就盯上我们,等着我们走得更靠近些。一开始,没听到狗吠。不过,状况很快就明朗了,我们显然已经走得太过深入,进入镇上划做住宅区的部分了,因为,一转眼间,我们就被一群恶犬给包围住了,狗群恐惧与费力地喘气,一直到我们被完全包围了,它们才开始振声吠叫。它们的叫声凄厉可怖,它们獠牙毕现,颈上鬃毛发指。它们发出哽咽的噪音。它们在我脚踝附近垂涎徘徊,声音听来疯狂,恍如就要杀掉我们,再据以分食──它们的吠叫声中透露着饥饿与残暴的力道。
维迪亚说:“这些狗是训练来攻击非洲人的。”
他比我预期的要沉着稳定。我从小到大,对于侵略性恶犬一直有种恐惧。“那些狗知道你害怕,”人家曾经这么说,“所以,它们才会一直叫。”那根本鬼话连篇。大部分的狗跟狼一样,反应奇快,还有群集心态、仗势欺人,这才是它们狂吠的原因。狗主人就是它们的雄性领袖,更加激发狗群的这种行为,好作为他们的武器,他们的奴隶。
我呼喝着:“关达!关达!”──滚开!──兀自以为它们该听得懂斯瓦希里语。我的声音只让它们更加恼怒。
维迪亚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背对狗群,现在,狗群中混杂着驻卫犬和流浪狗。他猛地进击恶犬,做势要举腿狠踹这些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