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嗤之以鼻,顺便扮个苦脸,扭曲着嘴唇。那人身上强烈的土味还残留在车子里。我连开了几英里路,他都不置一词。
“这里是丛林地带。大家相互扶持。”我看得出他不为所动,“再怎么说,这是我的车。”
他究竟有什么毛病?多年以后,维迪亚对一名访问者说道:“我缺乏那种慈悲温柔,那种安全感比较充分的人对丛林族群所怀有的态度。”同时也承认,他自己觉得深受他们胁迫。不过,有谁是“丛林族群”呢?不论是谁──非洲人、印度人、幕尊古──见到皮肤微黑、尊贵的作家V. S. 奈波尔站在东非地区任何道路边,都会在嘴里咕嘟一声:“杜卡瓦拉。”(看店的)。
对于写作的看法
下午近晚,我们终于开到奇森邑,车子在山峦起伏的路上只有慢慢蹭步前进。奇森邑是个湖畔小镇,镇上建有别墅,也有供膳民宿和几家旅馆。我们随意选了一家投宿,米拉玛饭店,老板是位年老的比利时女人。她蓬头散发,穿着一件沾有污渍的围裙,不过,看起来,她应该也是个性情良善的人。这种人,你只要看她们怎么跟非洲佣人说话,就可知一二了。她跟她的员工讲话时,既有礼貌又有耐心,显然将她的急怒掩饰压制下来。
餐厅里坐满了比利时人──他们显然是一家人,不过却是个大家庭,由于彼此的亲属关系,他们也就肆无忌惮:他们喧嚣,相互推搡,上身横过桌面,拿取更多食物。我们跟他们同桌吃饭,完全是家庭式作风。维迪亚见到如此喧闹的餐桌行为,不禁略略退避,人家据案大嚼,女人大声抱怨,男人叫喊、咆哮,好像也让他倒尽胃口。
米拉玛说来,民宿性质要远多于旅馆,房客气氛融洽,有种居家情调的紊乱,公用设施更意味着侵犯隐私──浴室垫子绝少干适,卧室房门经常半开半掩。维迪亚热切地保守隐私,深恶外人接近与透露私密,一开始就讨厌这个地方,后来更无法忍受那张餐桌,因为同桌的是那群争吵、咀嚼的比利时人。他嫌恶人家总是食兴勃勃。他说米拉玛有股怪味道。他呵斥比利时人,嫌他们高大、苍白、过重肥胖、语笑喧哗、狼吞虎咽、毫不含蓄。他管他们叫“专吃马铃薯的”。
相形之下,这里的非洲人个头高挑,皮肤黧黑,骨瘦如柴,谈话低声,面容仿佛刚遭人鞭打过。我跟维迪亚提起,我猜想他们应该是瓦图西族的。
“图─图─图西,拜拜,”他说,“可是,你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受得了那些比利时人哪。”
他几乎碰也没碰他的餐点。他吃了那条鱼。他讨厌沙拉。少校曾经对我嘟哝抱怨过:“哪有素食者讨厌生菜沙拉的道理?”比利时菜肴的口味太重,使用肉类太多了。
维迪亚说:“我想这里我们已经看饱了。”
连甜点都还没上,我们就提前离开餐厅。
“我想,那些比利时人吃布丁的样子,我是看不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