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入基加利时,暮色就像地上起雾一样,阻碍了道路视线,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看出,镇上虽然拥挤,也还是个非常小的小镇。那就是卢旺达的问题:人这么多,地方这么小。镇上三四家旅馆,没一家像样的。每一家我们都停车暂借问。维迪亚先是面露错愕,为什么要在这里停车──“这么低级的地方”──接着,无以避免地,失望气馁。我们连一个房间也要不到。
他说:“他们脏死了。”
“说不定,他们只是看起来脏而已。”
他没笑。“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咱们去美国大使馆碰碰运气。”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7点,在路上奔波十三个小时以后,我们竟然要面临无处过夜的窘境。大使馆关门了,不过,我们却找到一个美国女人,正在前院──她说,那是值班办公室──处理一个领事上的问题。
我说:“我们走投无路了。”再接着解释我是美国人,马克瑞瑞大学讲师,“我们在基加利找不到地方住。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们有间招待所,”她说,“你们今天晚上就住在那里吧。”
然后,我就跟她介绍我尊贵的朋友,访问学者兼作家V. S. 奈波尔。值班官员从没听说过他,不过,那也无妨,一点问题也没有。她替我画了张地图,招待所离镇中心不远。我们就这样获救了,一人一间客房。她甚至还建议一家餐厅让我们用餐。维迪亚放心宽释了──我甚至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都可以体会得到,或许,他就管这个叫感觉吧。维迪亚最在意不过的,就是清洁与秩序了。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插曲,纾解宽慰了他。
他看着大使馆的招待所说道:“真是完美。”然而,他语带悲伤,我猜想他只是累了。
我们在基加利一条后街上,找到那家餐馆,餐馆有个响亮的法国名字,类似La Coupole(圆顶阁)。维迪亚看起来还是抑郁自持,或许是因为我们在这里运气太好了。他曾经告诉过我,他愤世嫉俗的印度脾性是怎么养成的,还有,他对好运道特别疑心,他相信,福祸相倚,好运会招来厄运的。
餐馆规模小,洋溢着上好食材、香草与新鲜面包的温暖香气。食客满座,白人黑人都有,个个都高谈阔论。经理是个纤细的比利时女人,中年迟暮。她显然已经疲惫不堪了,却依然温柔招呼,服务无微不至,一面迭声抱歉,生意太忙了。她给我们上了一瓶葡萄酒。维迪亚尝了一口,称说这是第一级的好酒,可是,当他说道,在这么烂的小镇上,喝到一瓶这么好的酒,真是何等可喜,他面色却益显忧郁。女经理听维迪亚这样赞美,服务就更加殷勤了。她跟他闲聊,恭维他法语怎么讲得这么流利。我不意间瞥见维迪亚的同情与悲悯。他被这个女人善良的性格打动,她在这种边疆地带,还勉力经营一家上得了台面的馆子。他钦慕她,就像他钦慕卡塔加山寨的少校一样,看到有人奋力克服各种困难,在混沌中开创秩序,就像某种殖民者一样。那个女人穿梭餐桌之间,上菜,添酒,倒水,叮咛侍者,折叠餐巾,重新布置叉匙。“这鱼哪里产的?”维迪亚好奇。“基伏湖(Lake Kivu)。”那女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