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悟到,人往往在战争与无政府状态下,活出自己的幻想。周遭搏斗冲突不断,可也传出许多恋曲情事。新仇旧怨私下了结,警政已经荡然无存──军方接手坐镇,不过,军方设置路障的目的在于威吓、抢劫,甚至,如果谣传属实的话,杀戮。派驻路障的军人,望之往往最具盗匪相,贪得无厌。他们大多来自北方,出身习性凶残,恶名昭彰的少数部落。
我带着我的宵禁笔记簿,去到教职员俱乐部。每一条谣言都有其日期、时间、地点。
一名同事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说:“我想要算出谣言一个小时可以跑上多少英里。”
秩序毁荡亦有其叫人兴奋之处。人人莽撞粗率,各各略显发狂。木干达有个男人,目睹村里一桩血腥残暴事件之后,就投缳自尽了。他的亲友家人被召唤到收音机前。
播音员高声宣布:“他吊死自己!”
我幻想自己是个真正的作家,终日写作。我在炉子上煨着两本书:我的小说,与这本记载详尽的宵禁见闻录。傍晚,我急急赶着进城,尽快买醉,及至醺醺。动乱与噪音反而使我精力充沛,因为,我知道,7点一到,动乱与噪音都会归于死寂,我们都得躲进房子里。
我见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就会直接询问:“你可以跟我回家吗?”
有时候,不必我开口,女人就会对我说:“带我回你家。”因为,与其杵在镇上的小屋子里,不如找个大房子窝着快活。
各种脱轨行径都可以归因为厌烦无聊,街道上总是散落着碎玻璃。我欣赏如此戏剧化的场景,脱离作息常例,还感觉这是一段富于激励启发的颠沛时期。
有一天,我急载着车里的女人回家,担心会触犯宵禁,就改走便道,结果一只蝙蝠撞上我车的挡风玻璃。那是一只大型的果蝠,我却只想到,这畜生可能撞坏了我的挡风玻璃。我停下车,在我理解自己在干什么之前,我已经拼力践踏那只蝙蝠,杀害这只受伤的动物。车里的女人尖叫:“我们赶快走啊!”宵禁也改变了我。
维迪亚深感震撼。宵禁令似乎证实了他对于非洲无政府状态的忧惧──随意暴行,以及恐惧的氛围。从远处观望,当时情势看来一定很糟糕。他从卡塔加山寨捎信,说是小说近乎完工,只要宵禁一结束,恢复法治与秩序,他就会回到坎帕拉。
还有,“我可以借用你家的空房间吗?”
我只是个只身在非的年轻人,试着糊口谋生。我从来没见过如他这般奇人异士,同时,也绝对是最难相处的。他几乎毫无可爱之处。他好唱反调,爱争论;他无休无歇地拷问、探询我;我不论说什么,他都会质疑;他要求人群注意他;他心胸狭窄,器量小;一提到非洲,他就专讲些异端邪说;他吹毛求疵;他嘲讽取笑;他害他纯真的太太哭泣;他的标准高不可攀;他妄自尊大;他执迷自己的健康问题。他讨厌小孩、音乐与狗。不过,他也同样地杰出,热情拥抱自己的信念,与他同行,不论作为朋友或是写作伙伴,我总能达到最佳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