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我总是听他向那些有意提供故事,充作写作材料的人这么劝告着。他写不来他们的故事,只有他们自己才写得来。而当他们抗议,说自己没法子写的时候,维迪亚会说:“如果你的故事有你讲的那么好,你就会写了。”
少校自己也爱读书,同时还挺钦慕维迪亚写的《幽黯国度》一书。我们到达不久,我看他在读格雷安·葛林的《喜剧演员》,这本书当时才刚刚在英国出版上市。
我说:“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书中人物不是叫史密斯,就叫琼斯或布朗的。一点看头也没有。我该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他说,他不喜欢美国人。他一点也不保留对我的不屑。我在取用雪莉酱汁时,样子有些娘娘腔。他高喊着:“北佬!”接着讲了一堆又长、又叫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有一次,少校说道,他奉命出差到美国,在军官俱乐部里点了一盘火腿切片。一位同桌的美国军官,竟然不请自发地舀了一勺橘子酱,倒在火腿上面,还对他说:“这样子,火腿吃起来就好吃多了。”──少校恶意怪腔怪调地模仿对方的发音。
“该死的北佬!”少校说,“我根本一口也吃不下去。”
同样的故事,小幅增减情节变化,他跟我讲了四次。我并不在意。我感觉,如此漫不经心地轻蔑人,反倒可以让维迪亚一窥,一个美国人置身于一伙非洲英侨之间,当如何自处。
维迪亚在旅馆里找到一个他喜欢的房间。他跟少校讲定了每周住宿费用,不久,就与帕特一道搬了进去。他打算在那里完成小说写作,也就是在卡塔加山寨,他告诉我小说的标题:《模仿人》。帕特确实也写些东西,她每天撰写日记不辍。她同样也有文学上的企图──她想写一部剧本──只是,她很少讨论她的计划,总是顺从着维迪亚。她时不时总会无助地号啕哭泣,若不是为了两人之间无法协议,就是她又看到些愁惨的景象──破烂的鞋子、脸上挂着鼻涕的孩子、丧失亲人的女性、园丁胼手胝足地辛勤工作等等。偏偏,她的眼泪总会撩得我欲火中烧。我不晓得是何缘故,不过,每次她一哀哀饮泣,我就想过去抱住她,摩搓她的双乳。
卡塔加山寨里别无他客。少校养了几头温驯和善的拉布拉多猎犬,不时拿鼻子挨蹭着我们的腿,舌头垂在嘴巴外面,老要人家替它搔痒。几个在附近预备学校误人子弟的英国教师,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光临酒吧,不醉不归。
某一天晚上,一名男教师尖声咒骂着:“那个痴呆犹太婆子!”
维迪亚说别理他们。“劣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