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你们汤里的雪莉酱汁。约书亚一会儿就给你们上主菜。”少校言毕,就跨着大步离去。
帕特开始哭了。她悲悲切切地啜泣,说她吃不下。她说,只要一想到这旅馆不久就要关门了:所有的花朵,所有的秩序和整洁,所有的希望。而他们就要关门大吉了。
“喔,我的天哪,维迪亚,你看,”她指着一名侍者说:“他那双可怜的鞋子。”
那双鞋子看来确实挺悲惨的。鞋面破烂,鞋带阙如,后帮坍垮,鞋舌逸失,鞋跟磨损。这双鞋似乎体现了饱受折磨酷刑的两只脚丫子。那双鞋子的光景,迫使帕特再度饮泣。每次,她一看到那人穿着那双鞋子,她就泪眼汪汪。我忍着没告诉她,这种鞋子在非洲,都是辗转了第二、第三手的旧鞋。习于赤脚的非洲人,很少能找到合适的鞋子,贴合他们的天足脚型;而那双烂鞋,正像他们身上穿的破烂衬衫与短裤一样,都是象征大过实质意义的。
“别难过了,帕芝,”维迪亚说,“他不会有事的。他可以回到他的村落。他可以吃香蕉,拍他的邦戈鼓。他会开心得要命。”
稍后,少校说道,印度独立之后,他跟着一些印籍英国人来到东非。当时,肯尼亚因为气候宜人,成为他们首选之地。坦桑尼亚则被视为恶地,难以开垦,到处都是非洲共产党。乌干达乌鸦鸦,几个分崩离析的王国,再加上路况恶劣。总而言之,少校是极不情愿地来到这里。他喜欢印度。非洲普普通通啦,只是非洲人往往让他光火。他的斯瓦希里语只是一连串严格的规矩与命令,而我在他身上,看到相当严厉,甚至跋扈的部分,无情的冷酷,挑衅的愤世嫉俗。他具体呈现殖民开拓者的严酷性格中最糟糕的一面,以及军官成伙时厌恶女性的袍泽关系。
少校毫不理会帕特的泪水,他打从一见面就嫌恶她,稍后,他更对着我模仿她的言行──拙劣,夸张的模仿,只流露出某种怨忿。对他而言,她就是个“哔哔”(bibi,斯瓦希里语“太太、祖母”),一个“孟沙希布”(memsahib,斯瓦希里语“淑女”),整天哭哭啼啼发牢骚的家伙,可是,看在维迪亚份上,他对她还算礼遇。维迪亚用“娈童”来形容少校。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字眼。维迪亚说,英国的妓女就是这么讲的,这话听来怪异,出处更启人疑窦。喔,那些野鸡是这么说的,不是吗?我就这么以为,少校是个同性恋。维迪亚更爱讲的字眼“搞屁眼的”,倒不曾在卡塔加山寨说过。
他们谈到印度:美丽的旁遮普穆斯林、凶残的锡克族、北方邦的平原、山中避暑胜地的英国风味、浦纳俱乐部的马球比赛。少校曾经驻防各地。他跟维迪亚说:“我可以跟你讲些很棒的故事。我敢说,以后你写书一定用得上。”
“不,轮不到我,”维迪亚说,“你一定要自己动笔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