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迪亚爵士的影子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 非洲
“我可不是一般人”(13)
作者 : [美]保罗·索鲁




  他处在如此经常要他为零碎繁琐小事烦心的状态下,本身又一以贯之地武断偏执,后来,他竟然信誓旦旦地以为,乌干达所有的外侨,十之八九,都是些同性恋者,一心只想在这里实现乱性滥交的幻想。他深信,他们在政治上的见解,率皆有口无心,一意做假,摆明了要理直气壮地追求少男交欢。而他们自认为自由派与知识分子,更叫他耻笑不迭。

  他告诉我这些想法的时候,我们正开车奔驰在路上。他手中握着一根香烟,他叩紧烟草,来回抚弄,犹如精微调整,填紧烟草,大拇指再三平顺烟身的包裹纸,半晌才送进嘴里,吞烟吐雾。

  我说:“那么说来,你应该会同意乔治·华莱士认为他们是些‘蠢蛋知识分子’了。”

  这话对他正中下怀。他重复了两次,连称那真是至理名言。

  “这地方上上下下全是些搞屁眼的。”

  “维迪亚,拜托。”帕特坐在后座软言抗议。

  “还有蠢蛋知识分子。”他转头望向窗外狞笑。他点起香烟,抽上几口,拿起“运动员精神”香烟烟包,在手背上轻轻敲顿。

  “保罗,你怎么受得了啊?”

  我话才刚到嘴边,想告诉他,我跟悠默在乌干达的日子有多适意。和心爱的伴侣住在这般美丽的所在,有时感觉恍如置身梦境。她勇敢无惧;她嘲弄斜眼垂涎她的男人,或是那些见她与白种男性携手同行,就私语非议她的人们。她不在意尘沙蔽天的长途车程,或是蜘蛛,或是长虫毒蛇,或是四处乱爬的“度度”(dudu,斯华西里语“小虫”)。即使要住在邦迪布吉欧村落后山的丛林里,也未曾乱其心志。我喜欢我的工作。我的学生虽然含糊懵懂,却也非不堪受教。

  只是,在我还来不及开口说明之前,奈波尔已经自问自答起来了:“当然,靠着你的写作啊。要是你不写的话,你一定会失心发狂的。”

  他只看过我的作品的一小部分,看来却据信可以以偏概全。我写过许多的诗,有些也发表在美国与英国的文学杂志上。奈波尔管那些杂志叫“小牌杂志”,还挤眉弄眼一番。他总是说我的诗“性欲泛滥”,不过,那也算不上批评。他欣赏一首我发表在《中非观察报》上的诗,是我看到一辆旧车逐渐腐朽在丛林中,有感而发之作。几天过后,他就对我逐字引述其中诗句。他说,这首诗针对殖民主义,提出尖锐评论;同时也在讽刺非洲人任由事务隳坏的习性。我自己重新读过,心想:或许吧。

  当时,欧威尔见解清晰,他的自忏告白的散文让我有感而发,我正在进行的写作计划是一篇谈怯懦的散文。这篇文章预定要交稿到一家美国杂志《评论》(Commentary)。奈波尔也予以认可,那不算是一本“小牌杂志”,文章却得大刀阔斧地修改。他说:“我警告过你的,我不会跟你客气的。”又说,“你现在先忘了欧威尔。”我已经跟他一道改写了五六遍。反复钻研琢磨,实在叫人心烦,不过,我也获益良多。

  “真的,帕芝。你知道的。他一定会疯掉的。”

  回镇的路上,我持续驾驶,一边暗暗寻思:真的吗?我曾经甘之如饴地留在马拉威丛林深处的学校里教书两年。那段期间,我写作不辍。难道真是写作使我保持神志清楚吗?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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