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这个绿荫蔽天的小镇,友善面孔触目可及,还有无数的自然奇观──铺满了折翼白蝴蝶的道路,吊满蝙蝠的树枝,秃鹳伫立在通往垃圾场的路上,急于觅食垃圾,公园里的冠鹤,以及许多潮湿低洼地区,纸草大块密生,仿佛攀爬在水生根团上,沿着白尼罗河,从埃及逆流而上──进入这个昏昏欲睡的地方,蝗虫鼓噪犹如机房雷鸣,V. S. 奈波尔不苟言笑的身形一路走来,双手背在身后,盘算衡量。他可以严峻,他也可以诙谐。他有许多问题,他坚持要你回答。
“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
我们开车兜风。他喜欢路上的景致。他步下车门,拦住一个路过的非洲人。
“唔系不基道那个名字,先撒。”
“可你都怎么称呼那个地方呢?”
“唔们就管它叫‘那个谷’啊,先撒。”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唔这里出世的,先撒。”
“你平常是做什么的?”
“唔做更的,先撒。”
“你在哪里工作?”
“唔做善巴(shamba)的,先撒。”
我说:“他有个菜园。”
“马托可,先撒。”
我说:“香蕉。”
“喇爷。戈个相因。”
“他跟你要香烟。”
那人走远以后,奈波尔对着这一片大地美景挥舞着手杖,据以概论地说:“什么东西都没有名字。他们根本没打算给周遭事物起名字。”
“有些东西还是有名字的。”
“举例说明。”
“坎帕拉的山就有名字。”
“那可是殖民时代以后的事情。是宗主国命名之后,再叫非洲人跟着用这些名字的──慢着,哪来的噪音?”他翻竖起帽沿,往后退避一步。
“你听,连到这里都躲不掉。邦戈鼓(Bongo drum,小手鼓)!”
“邦戈鼓”一语涵盖收音机的各式声响,人们歌唱跳舞的欢声,或是鼓声,虽说此地几乎未闻邦戈鼓,通常多将段木挖空,再以鼓棒敲击,或是在夕阳西下之际,舞起长长的直筒圆柱,冬冬击鼓作乐。
他听到的其实是刚果音乐,乐声震天,小棚子里一具收音机,高声播放小号、非洲鼓跟马林巴的热闹合奏。
我说:“音乐。”
我们继续走路,他说:“我讨厌音乐。所有的音乐,不光是那种垃圾。”
“是吗。”
他斜着眼睛看我,而当我眼神瞥回到他身上时,见他仍然盯着我看,热切却强力抑制,仿佛在看我下一步该如何举措。
他说:“你没反应。好。有一次我跟某人这么讲,结果他当下就哭得涕泗纵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