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5点钟的时候,哈吉·霍尔史密斯开始调拨一具大型木壳收音机的旋钮。他要所有的宾客坐定,收听他跟他的非洲学生共同制作的节目。我认识那个节目的制作人,迈尔斯·李,他是血缘纯正的俾格米人,在为乌干达广播电台工作之前,他所受的训练充其量就是在纳汀汉的鹅市上,帮客人算了许多年的命。他同样也皈依伊斯兰,晋身穆斯林,还将原有的中名,全日(Allday),改做“阿默德”(Ahmed),经常可见他与哈吉·霍尔史密斯共饮。他也会说:“穆斯林当然可以喝酒。只要礼拜的时候不喝就好了。”
那个广播节目名称为“黑与白”,节目主题为非洲书写。节目一开始,先拨弹一段名为南加琴的七弦乐器,过后,霍尔史密斯,强忍着麦克风怯场症,开始以老大婶尖锐的音调介绍诗人。
奈波尔坐定在他的椅子里,随着节目进行,他的脸色也就越发沉重幽黯。这种表情一方面像是热切专注,另一方面也代表绝望无助的厌烦。诗篇朗读在收音机的吱嘎杂音之间,非洲人咏诵非洲诗作,透过大型音箱箱框上布质隔层震动传送,声调模糊低沉。奈波尔可能始料未及,他的欢迎会时间竟然是如此刻意选定的,正是每周播送一次的“黑与白”节目时间。
──现在,请听温斯顿·瓦班巴朗诵他的新诗《花生炖汤》。
奈波尔的面容逐渐僵硬,终致极端不耐烦的表情。我可以想见,那同样也是殉教烈士的死亡面具。每当霍尔史密斯对他微笑,奈波尔就双眼失焦,当天下午赤热难当,火伞高张在棕榈与鹅掌楸树顶,透过窗棂烧烤房舍。专供佣人集居的低矮砖房杂院里,传出阵阵嘲弄与诅咒。
其他所有待在屋子里的人,围坐在收音机前,各个都凝神谛听,或有人侧首一旁,或是低头冥想。杰若德·摩尔专注地拿指尖按摩双眼。窗外的鹦鹉跟雄鸡聒聒嘎叫,嘲笑我们。太阳隐落下山之时,另外一种声音又如蛇起踅在四周回响,人间哪得几回闻,有如火星人入侵时引发的电波骚动,一声声尖锐嘶鸣,在夜空中,疯狂地撕扯着空气。
奈波尔感受到强烈的震慑,惊骇莫名。
我说:“蝙蝠。”
他极度兴奋地望着风驰电掣般闪过窗外的蝙蝠,又再度茫然若有所失。
之前,我从来不曾从头到尾听完整个节目。这个节目平时的播出时间,通常正是我匆匆赶赴教职员俱乐部的时候。现在,被迫收听整个三十分钟的节目,我只有一种感觉,这些诗真是滥情太过,拙劣差劲。这些诗刊载在大学的文学杂志上,感觉还没那么糟糕,偏偏在迈尔斯·阿默德·李的指导之下,在乌干达电台夸张朗诵时,竟然如此空洞滑稽,不忍卒闻,陈腔滥调的诗句,在高声朗诵以期动人心弦之际,更显得薄弱乏力。
难道,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祭起奈波尔的双耳聆听了吗?他初来乍到。之前,他从来没听过。这些诗作让我听得难过。屋子里蒸着一日将近的疲惫热气,夕阳低垂,余晖炎炙,尘埃与湿气还有鸟鸣叨噪,用人粗口咒骂,巴士的喇叭声间或搅杂。
节目播送完毕,奈波尔站起身来,情绪使然,略略蹒跚,说道:“好极了,好极了。”
悠默说道:“我们可以回家了吗?”一手伸进我长裤前面的口袋里。
奈波尔被欢迎会的客人团团围住,不过,在我们走到门口的当口,他突破重围,对我喊道:“给我找些人──我要见见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