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中国的美学主流传统是经由一代代文人构建传承的,民间虽也有另一脉审美传承,但由于传承者多为工匠,并流传于乡野,所以难以进入正统的美学范畴,而只能作为中国美学思想的一个边缘成了一个分支。
但1949年以后,随着工农兵占据主导地位,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文人审美几近被否定干净,而在改革开放后,西方的审美理念及范本以越来越强大的声势进入中国人的视觉,当代中国人的审美便被彻底改造了,以至于除了尚未能摸到城市脉象的偏远山村,几乎所有人都在或多或少地以西方的审美为自己的美学标准。
色彩观是首当其冲地被改造的。在中国经典的美学观里,色彩的塑造及搭配我们可以从历代壁画、彩塑及绘画中看到其特点。无论是汉唐的恢弘,六朝的雄浑还是宋明的婉丽,其对色彩的选择大抵受两样事情影响:一是中国本土的五行观,一是由印度和西亚等地传入的“西方美学”。中国人将色彩设定为五种属性,即金木水火土,对应的是白青黑红黄。中国人认为和谐的色彩搭配是色彩之间取用相生的关系,同时又维持色彩强度平衡,例如青和黄的搭配是不妥的,因为这在五行上是木克土,红和白的搭配也不相宜,因为是火克金。当然对色彩关系的把握并没有如此简单,我们祖先的智慧还不会对色彩做如此生硬而肤浅的处理,选择什么色彩用于居家、穿戴还要和本人的生辰八字、所处方位、所经的事件彼此相连。就算用红和白作例子,红在下白在上为火克金,但如果位置颠倒,则不存在这种相克的关系。而如果白色面积远大于红色,红色的火克不住白色的金,假如主人是一位八字忌金的人,反倒应在居室和着装上多用一些红色,以克制金气对人的伤害。
中国人对色彩的审美是基于中国人相信色彩与人的运势、心理及生理健康有着紧密的关联,而不是单纯的“好看”。印度和西亚文明的传入给中国的审美体系里注入了新鲜的元素。配合高鼻深目袒肩露臂的形象,纹饰及色彩都有了新的造型。进入唐朝,与异国文化的交流也进一步深入而广泛,但对中国影响至深的外来文明在今天都被定义为亚洲文化,所以由地理距离的切近产生的文化交流在今天看来,其核心理念并没有巨大的差异。
五四运动后,欧美的生活方式及其审美渐渐进入中国新兴的买办阶层及上流社会,但那时中国一脉相承的美学体系仍然完整地存在着,并未瓦解掉,只是在这一体系之外又生出一套欧美文明下的新派审美观。
1949年后,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国文人美学体系逐渐退出主流社会,来自中国农民及手工业者的审美由于一直未能进入学院教育系统,所以未能承担起新时期美学教育的责任。随着手工业的衰落和民间行业协会的解体,乡土美学更难以作为一套美学体系延续下去。终于,中国的审美传统到70年代末式微,到80年代西方文化进入中国后,更退出了主流的舞台。
在中国长达二十五年的改革开放中,以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化为文明发祥地的欧美文化或强或弱或快或慢地渗透进当代中国人的审美体系中,基于本土文明发展至今的中国美学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置换。这种改变并不是被强迫完成的,而是伴随着渴望进步的热情被主动接纳的。改造过后的中国当代美学便呈现出一种无从归属的迹象。中国人的流行色概念是伴随着服装方面的时尚而建立的。“文化大革命”遗风使从众成为人们高社会化低自然化的一个重要标志。红裙子一流行,街上的女性从十几岁到四十几岁都穿红裙子,转年又流行黄裙子了,街上就像发工作服一样又齐齐地变成了黄裙子。人们没有一个关于审美的独立思考,只有关于美的统一结论——穿红裙子或黄裙子,大多数人只管跟着去做,并不去想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在社会变迁中保证安全始终是人们在意的。
对色彩关系的不同认识是基于不同文化的差别。到了当代,受生活成本所限,中产阶层们的个性是在批量生产的工业制品中实现的,标准化的概念和营销体系的完善使得一种色彩关系可以成功地在全世界复制及传播,并为整个欧美社会的中产阶层所认同。在上个世纪的后半叶,流行趋势的发布不再只对发布地有意义,而是对各第一世界国家的时尚消费者即中产阶层都富有意义。随着追求更大经济利益成为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的共同发展目标,这种色彩观乃至审美观像其他工业制品一样在世界范围内成为主流。
欧美人使用中国明清家具并为之配搭布艺的形式被新一代中国的中产阶层和富裕阶层广泛复制,古朴凝重的古董家具上大量使用了色彩鲜艳的织物,其内在选择是用这种对比来调和居室的形象,并且使现代色彩与传统色调形成一场不会停歇的互动。
如果说服装流行色对当代中产阶层的控制是强有力甚至是无处不在的,那么色彩对中产阶层在家居上的控制则更加强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