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何一种文明在没有受到冲击的时候,显不出强弱。但时间久了,不遭受挑战的文明便会自动衰退。
当代中国可能不会有哪个人群像中产阶层那样在风格这个问题上经历如此多的冲击和困惑。
中国关闭国门三十年之后,重新打开国门,文明的冲击因此发生,于是当代中国的文明建设显现出新的景象。
中国的住宅开发历程在其不到十年的时间浓缩了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五十年的住宅发展历程,各种主义和流派的建筑在中国都能找到或大或小或典型或相仿的真实作品。有的时候,一个社会的环境与其说是供人使用的,不如说是供人参观的一个展览。
大量的建筑和居住实验在中国的城市里进行着,而当代中国并没有一个健全成熟的建筑美学来引导我们今日的设计方向。这使中国人无从判断哪一个实验是荒诞的,哪一个是可靠的。
比如北京的传统是什么?建筑设计要服从一个什么样的城市生活和城市环境?不知道。当漠视传统的人居于特殊地位或多到一定的数量,这个城市的传统就被彻底颠覆了。大家没有时间停下来细细思考我们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反正只管迈步。就像米兰·昆德拉在《雅克和他的主人》中写的那样:
雅克:好。我要您引路……往前走……
主人(环顾四周,极为窘迫):我很愿意,但是往前走,往哪儿?
雅克:我对你透露一个大秘密。这是人类最古老的玩笑。往前走,不管是哪儿。
主人(环顾四周):不管是哪儿?
雅克(用手划了一个大圆圈):无论您往哪儿看,全都是前面,往前走啊。
中国很多城市的空中制高点在不断提升,天际线也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如果给北京、上海、广州这样的大城市画一个天际线图,我们会发现城市的“高度”已数倍于前。
当一座城市向空中发展的时候,从地面飞升的不仅仅是混凝土和沙土的尘埃,更有人的欲望和想像。
在今天的中国如果有谁想给出一个答案——这太沉重了,我还是用标准这个词吧——一个标准,他要解释的远比他要衡量的多得多,他要为推行这个判断的依据所付出的也远比他找到这个标准要艰辛得多。
上个世纪二十年改革开放造就的自90年代中期开始浮出水面的中国中产阶层的文化背景和20年代初的中产阶层的文化背景有相同也有相异。20年代中国中产阶层对西方文化的热中还是在其受过充分的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之后发生的,他们尽管竭力批判甚至排除掉中国传统文化,操着洋泾浜英语,用着刀叉,烫卷头发,但情感方式、思维方式还有很多中国文化的框架。那一代中产阶层的困惑无非是发现传统文化中哪些是要摒弃还没有摒弃的,西方文化哪些是该学还没有学的。当他们做抉择的时候,他们大都看得清哪一部分属于哪个文化系统,选择和放弃的理由也很清楚——谁代表封建,谁就被否定,谁代表科学、民主与现代化,谁就被接受。
但这一代中产阶层在其受教育的关键时期发生了文化大革命,中国的传统文化几乎没有进入他们的教育视野,关于中国文化的背景不过来自民间残存的那一点点习俗,而70年代后出生的则连这些都不具备了。所以当他们面对西方文化的时候,他们崇尚什么是没有文化的原始起点的,他们对中国文化的否定也没有清晰的对象。在这一场缺少鲜明对比的文化交汇中,中产阶层们表现出了明显的慌乱。
从楼盘的名字:“海德堡”“欧陆经典”“威尼斯花园”“维也纳森林”到许多小区门口耸立的“凯旋门”、很多人家室内的罗马柱,无一不显示出这个年代的中产阶层文化上的贫穷。
上个世纪20年代的中产阶层追求的是与欧美同步的生活方式,他们不会拿欧洲工业文明前的东西装点自己的生活,但这一代中产阶层却没有能力甄别中国城市里推出的种种设计与产品究竟和工业文明是什么关系,一些作为文化遗产或家族遗产保留下来在现今欧洲城市中看到的东西在今日中国也成了现代化的一个符号。另一方面,由于对中国文化缺乏了解,更缺乏自信,中产阶层最初是彻底排斥所有中国传统的建筑形式和家居用品的。这种批判和否定因为缺少足够的文化积累当然不会那么坚定和彻底,所以,一旦西方人对中国的明清家具、绣有汉字的丝绸靠包、坐垫和雕有龙凤花鸟的首饰盒之类大加赞叹并欣然使用的时候,这些东西竟作为西化的时尚在中国中产之家和富裕阶层中被广为使用。
20世纪60年代以后出生的人并不比一个热爱中国文化的西方人对中国了解更多。在我们对外开放二十年后,西方现代文明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整整一代人的生活方向,这一代人中的中产们对以欧美工业文明为代表的西方文化几乎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他们依据西方时尚的标准修改乃至确立自己的审美,对中国的传统反倒不信任、不理解。我将此形容为“文化灯下黑”。这种“灯下黑”使中产们在使用中国传统家具和用品时向外国人借鉴的比向中国人借鉴的多。
不肯向同胞学的理由很明确:与之同代的,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儿去,谁向谁学?与之不同代的前辈,已经过时了!只有与之同代的西方人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人家比我们先进嘛!一个基由经济发达确立的世界地位在一个崇尚财富的国家里具有文化优势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向这种文化称臣的后果是否能使我们再次强大似乎很少有人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