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同时期,中产之家的客厅地板的材质不断发生变化,九十年代初是地板革,到中期实木地板开始在中高收入家中流行,到20世纪末21世纪初,大理石、地砖、实木复合、复合地板等多种材料百花齐放,每一个年代的客厅都有那个年代的地板。中产们一经选择了他们装修的那个时期正流行的那种地板材质,除非再次装修或置业,他们对地板的改动是微乎其微的。
但中产们又是渴望变化的,于是块毯成为他们较常使用的地面装饰元素。这些块毯的图案大抵比较抽象,不是圈圈就是点点,不像富裕家庭中使用的地毯,图案具象而规则。至于块毯的材质,必须是易于清洗才会被中产们选择。
今天时尚的影响力在中产之家有三个新的体现,一个是灯,一个是窗帘,一个是墙上的装饰物。
这三点的时尚化说明当代中产之家在家居消费上发生了一种更深刻的转折——他们正在从塑造家居的表面形象、物质形象向塑造家居的情调和文化转变。这种努力虽然刚刚开始,但已经开始了。
在这里我想特别说说装饰画。
九十年代初期以前,家中的墙饰主要是年历。到了中期,一些名画的印刷品替代年历成为了城市家庭中的新墙饰,到九十年代中期中产们进入房地产市场时,装饰画的种类就变得丰富了许多,除了世界名画的印刷品,还有名画的赝品、绣品、风筝、折扇、面具等等不一而足,中产们对墙饰种类的开发是中产们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体现。近两年来,请美院师生画原创的画在中产阶层中的中上层和富裕阶层中有所流行,而画的内容通常由房主定。
凡高的画随着其在拍卖市场的价格飙升,中产之家也多买其印刷品或请人画仿作,《向日葵》、《鸢尾花》一度在中产之家被广为悬挂,因为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辨识得出的符号。后来泛滥到一定程度后,新一轮装修的中产之家便更换了主题,或者是语焉不详的所谓现代作品,或是电影海报,广告招贴,或是自己旅游时拍的照片,当然画面的内容仍以国外的为主。
第三种经由客厅传达出的中产阶层的居家声音是:我们是一个生活和美的家庭。尽管中产阶层可能是这个社会最忙碌的一群人,但他们仍然尽量塑造自己张弛有度,能从容驾驭生活的形象,这一点在中产之家的客厅里表现得尤为刻意。
无论是3+2或是2+1的沙发组合,中产之家一定会安排一个能让人躺倒的座具。而所有的座具又都是围绕电视机而安排的,好像全家人有许多机会可以围坐在一起观看电视节目。
其实只要多走几个房间,就会发现大多数中产之家不止有一个电视,夫妇俩各看各的电视节目已是很平常的事,因为在这一点上,大家认为没必要互相迁就,财力使每个人都可以自在地选择自己喜欢的。这种现象潜在的一个影响是,大家共同的话题又少了一个,而分坐在两间屋子里看电视的时间可能超过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间,这种生活状态对家庭关系有何影响被忽视掉了。
过去的中国人把客厅的家具摆放得中规中矩,对进入者有很大的暗示及强制作用,长幼尊卑的秩序经此奠定,不容撼动,而无论对联、花瓶、镜子、帽筒都带有吉祥的寓意,诸如“平(瓶)静(镜)”、“礼貌(帽)”等,这些都一种传统的家庭氛围的必要构成。
今天,当中产阶层们坚持将沙发、茶几、电视、音响做那种模式化的摆放时,这些家具和摆设就对家庭成员的行为和彼此关系的构建形成了新的引导和限制。
当客厅的中心被安排成电视的时候,全家人便把能这个本来是一家人共处的空间留给了电视,彼此间的关注更为减少。当一个人占有了电视,他(她)便占有了这个空间,那些不想和他(她)共同观看同一个电视节目的家庭成员,也就放弃了对客厅的享用。
客厅家具的摆放呈现出的某种假象掩盖了彼此疏远或陌生的现实,及至当事实逼真地跃于眼前,挽救起来并不那么容易。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壁炉吧,很多中国的中产在公寓里会安一个电的壁炉,“炉火”是假的,完全是一种声光效果,那个壁炉成为中产们为自己设计的一个“西式”符号。这个属于西方乡村独栋住宅的配置出现在中产们的公寓里绝对是今日中国独有的风景线。
而且这个壁炉作为客厅里一个重要的摆设,如同主人写就的一篇宣言,令所有来宾清晰地体会到主人在西方文化方面的浅薄修养和其渴望西化的心情。
关于一件事浅薄的修养和迫切希望拥有的心情一旦结合在一起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同一个人在不能透彻了解感情是什么,又非常希望和某人谈恋爱一样糟糕。
嘲讽是没有意义的,中产对壁炉系统的移植流于表面,和今日某些文化学者倡导学习西方的现代化或某些先进的管理模式的肤浅没有什么两样。壁炉生活的最大魅力在于当炉火生起,那是围坐者的核心,人们环绕在一起,共同享受着炉火、话语与感情的温暖,但在现在,那些客厅里安了壁炉的家庭仍然把视线投给了电视,一个客厅除了壁炉还有两个甚至三个焦点,壁炉的魅力无从发挥,这绝不仅是中产的对壁炉的误读,而是现代人对传统的陌生,更是我们对外来文化不求甚解的社会流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