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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东加
东加的末代鱼叉手
作者 : [美]提姆·谢韦仑


  据梅尔维尔的说法,这就是他所虚构的桂奎革———如何由一名顽强的志愿者摇身一变为捕鲸业的一员。桂奎革是“科科伏柯国王”(King of Kokovoko)的儿子,一心想到小岛之外的世界去见识见识。因为造访的美国捕鲸船的船老大拒绝雇用他,桂奎革便荡着独木舟前往一处海峡———他知道捕鲸船非经过那儿不可。接着,他赶紧攀上那艘外国船,一脚踢翻独木舟,让它倾覆、沉入水中,而他自己则悬在甲板上的环形螺栓上,直到船老大答应收留他,他才不慌不忙地爬上甲板。梅尔维尔指出,“科科伏柯”是出自他的想像———“在遥远的南方与西方的一座岛屿。不过,地图上没有这座岛屿,它在现实世界里从来没被找着”。话说回来,这并不能阻止我们推测,梅尔维尔个人的行旅是桂奎革原型的来处。“提比族之王”马希维是个人选,另一个人的可能性更高,他是雪梨三桅船朱莉亚号(Julia)的毛利鱼叉手,这艘船在1842年8月1日至15日间,从努库希瓦接走了梅尔维尔,结束了梅氏在提比族山谷中的冒险之旅。现实世界中的朱莉亚号,是由文顿船长(Captain Vinton)领导的澳洲捕鲸三桅船露西安号。这艘船的人手不足,文顿正找寻着接替的船员。梅尔维尔在《欧姆》(Omoo)一书中,巨细靡遗地形容着之后的旅程,这显然都是他个人的观察所得。惟一留在船上的鱼叉手,是一名“新西兰野人,或是一般人所称的毛利人”。这位名叫斑波(Be-mbo)的毛利人是一名独行侠,他“在船首斜桅上,以骨钩钓着长鳍金枪鱼”。他是一名非常称职的海员,短时间内就能帮文顿船长代理执掌朱莉亚号,当时船长正好卧病在床。“事实上,一名比较优秀的船员从不宣誓”,这是梅尔维尔的诠释。不过,斑波的性情喜怒无常,因此其他船员都小心应对,甚至对他敬而远之。他为人冷酷无情,怒火中烧之际难免一时失去理智。有一则故事说,斑波在某次与鲸鱼贴身交战时,两把掷出的鱼叉都没能命中目标,捕鲸船再次挨近那只鲸鱼,可是斑波重蹈覆辙,丢了另外两把鱼叉。由于船员们的嘲弄,被惹恼的斑波第三度尝试时,马上“跳上鲸背,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他已经跳上去了。下一刻,正当大伙儿暴跳如雷时,斑波与鲸鱼双双不知去向”。船员转变方向,尽快抛出鲸鱼索,直到它突然扯紧,船身便疾驰过水面,被鲸鱼拖着走。“毛利人呢?”梅尔维尔故意问道。

  “他肤色黝黑的手握着舷缘;正当那发了狂的泡影突然冲下船首的那一刻,他费力地将自己拖上船只。这样的人———或魔鬼,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就是斑波。”

  梅尔维尔没说他见过手执手叉、跳上抹鲸鱼背上的人。这是捕鲸业中的另一则“胡诌的故事”,它似乎是一派胡言。尔后,我的发现却大异其趣。

  眼下我在乎的是,朱莉亚号展开捕鲸之旅时,是停靠在新西兰的群岛湾(Bay of Islands),斑波正好在这时候加入船员之列。这是许多毛利鱼叉手签约、受聘的地方,到了19世纪中晚期,才换成波利尼西亚的岛屿。一位名为阿伯特·爱德华·库克(Albert Edward Cook)的年少鱼叉手,他是半个毛利人,必定是循着这条路线在1890年来到东加,并创造了近乎一个世纪的东加捕鲸业的荣景,直到菲诺的后代子孙———东加的现任国君道法亚浩·都波乌四世(Tau-fa‘ ahau Tupou IV)禁止捕鲸为止。我盼望一见的人就是阿伯特·爱德华·库克的孙子,他也是东加的“末代鱼叉手”。

  对于参孙·库克(Samson Cook),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那几近木然的表情。他个子纤瘦,五官端正,鼻子大而且颧骨明显,两条深深的纹路从鼻翼往下延伸到宽大、平直、紧闭的嘴巴,令他看来有一丝丝贵族的神情。他的皮肤呈乳咖啡色,这是混血的结果:他有些毛利血统,有些东加血统,还有些欧洲血统。六十七高龄的他,灰白色的头发几乎落光了,当他微仰着头,用狭小的棕色眼珠子盯着你时,他似乎是板着脸孔的。他有着戏剧艺术中所谓的“堂堂仪表”,还有着大而方的手掌及强壮的手指;虽然身高不过才五英尺七英寸,却给人一种更加高大、更为出类拔萃的印象。他的身上没有赘肉,但宽厚、发达的胸部和身高极不协调,而且厚实的双脚在行走时微微跛着。他总是迈着快速又敏捷的步伐,看似心无挂碍地赶着处理另一项工作。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身穿一袭样式极为古老的黑色长大衣,脚穿黑鞋,下身是黑色长裤,手里还拿着黑色封皮的圣经。参孙·库克———一位退休的鱼叉手,已经是东加卫理教会的一名在家的传教士。

  《新贝德福捕鲸人的教堂》(Whaleman’s Chapel)里的梅伯神父(Father Mapple)马上跃入我的脑海。梅伯神父是梅尔维尔的得意之作,他在一间小教堂里负责向捕鲸人及他们的眷属传福音。这间小教堂的墙上镶满匾额,用来纪念那些殁于海上的捕鲸人。他站在状似船首的讲坛上传播福音,顺着一条船索做成的梯子爬上讲坛,再拉起这条梯子。梅伯神父的语言中充满航海的词汇与比喻,他可能是以一位真实的人物———爱德华·泰勒神父(Father Edward Taylor)为样板,当时泰勒神父在波士顿是一位名闻遐迩的传教士。参孙·库克的穿着令人联想到梅伯神父,不过,他们的相似之处还仅止于此。参孙·库克说话时并不会连珠炮地,他的声音柔和、活泼,充满东加口音———那里的人都把“吉色斯” 念成“Z儒斯”(Zizuss)。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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