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堂姐又走了。堂姐这次走的时候,比村长的侄子当兵的时候还风光,全村的人都出门送了。山里人朴实,得了别人的好处,总是要念叨的。
堂姐不但自己走了,而且还把堂妹也带走了。当然,也把麻近水的心带走了。麻近水这几天反复回味了堂姐的话,心里想:堂姐一个小学毕业生,都能在城里混得这么好,我一个堂堂的高中毕业生,还是男人,难道就不能在城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时候,报纸上宣传了一个观点,说上大学不是惟一的出路,每年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局面应该被打破,条条大路通罗马,成才的道路不止一条,等等等等。这些话以前麻近水也听说过,但是并没有介意,现在拿自己跟堂姐一对照,信了。于是,乡邮递员再送信来的时候,麻近水就主动接过来,并且主动帮着邮递员挨门送到每户人家。麻近水这样做倒不是为了等自己的信,麻近水现在自己也没有信了,第一年高考失败之后,还陆陆续续收到高中同学的一些来信,主要是那些已经考上大学的同学来的信,来信无非是鼓励他继续努力之类。考上北京的同学还来信说登上长城了,并且引用了“不到长城非好汉”这样的句子来激励麻近水。那时候麻近水还给他们回信,回信说自己一定努力,不辜负同学的鼓励等等,甚至在其中的一两封信当中还发出狂言,说来年大学里面见之类,后来,这样的信渐渐地少了,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再说,第一年考上大学的同学可能都快要毕业了,忙自己的事情恐怕都忙不过来,谁还想起来鼓励他呢。事实上,麻近水现在想看到的是堂姐的信,具体地说是堂姐和堂妹写给大伯和大婶的信。麻近水看堂姐和堂妹的信只能看到一个信封,看信封就够了,看见信封上落款那“广东”两个字他就感到亲切。
终于有一天,麻近水对父亲说:“我要去广东。”
麻近水是在傍晚的时候对父亲这样说的。所谓傍晚,就是太阳已经落山,但是天还没有黑下来,劳作了一天的人已经回到了村里,等待着吃晚饭的时候。这时候往往也是山村最美丽的时候,如果这时候麻近水爬上小村后面的那个山坡,就能看见山坡那边的晚霞和山坡这边的袅袅炊烟。许多年之后,每当麻近水在深圳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情的时候,他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的晚霞和那袅袅炊烟。但是那天傍晚他没有爬上山坡,没有爬上山坡欣赏后来让他魂牵梦绕的晚霞和炊烟,或许,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家乡的美吧。那天傍晚他就站在自己家院子的门口,对坐在院门槛上吸着旱烟的父亲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