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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建南暗示曾伟力：炒掉麻近水。
“什么是改革？”石建南说，“改革就是通过某些措施的实施使我们的各项工作都符合市场经济发展的本身的规律。国营企业为什么搞不好？就是因为国营企业的运作并没有按市场经济发展的规律去办，不但如此，甚至把企业当成社会福利机构，对员工的一切都包到底，不但包员工的生老病死，而且还要包员工的老婆就业子女上学，甚至连员工的计划生育用品都包了，这些是企业应该承担的责任吗？企业能够承担得了吗？如果企业全部承担了这些责任，那么还是企业吗？”
曾伟力不傻，他知道老板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并不是向他讲述国企改革的必要性和改革方向，而是要他炒掉麻近水。曾伟力要是连这话都听不出来，他还能当上总经理吗？事实上，曾伟力不但明白老板的意思，而且还承认老板说得对。曾伟力已经练就了这样一种本领，凡是老板说的话，自己先在大脑中马上把它设定为正确的，然后再为它的正确性找理由，如此，在执行的过程中，才能心甘情愿，理直气壮，执行起来才能有力度，执行完了之后也才能获得成就感。
曾伟力现在就把石建南的话按正确的方向去理解。什么是企业？企业就是以赢利为目的的机构，或者说企业就是一部赚钱的机器。对于企业来说，就是要一切向钱看。企业只有赢利了，才能正常地运转，企业只有正常运转了，才能为社会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才能向国家上缴更多的税收。解决就业和上缴税收就是企业对社会对国家的最大贡献。如果企业成了慈善机构，那么，企业早晚要破产，企业破产了，将有更多的人需要慈善机构的帮助，慈善机构本身也就成了无本之木，也要垮掉。既然如此，那么即使老板不做暗示，他也应该把麻近水炒掉。
平心而论，曾伟力是该炒掉麻近水，而且早就该炒了。
天衡公司是做楼宇智能化的。楼宇智能化是个新概念，在这个新概念刚刚兴起的阶段，它的主要功能就像贵妇人脖子上的大项链，除了显示富贵之外，并没有多少实用价值。早几年公司刚开张的时候，房地产开发商为了让自己的楼盘卖一个好价钱，只是在原来的设计上加了一个楼上楼下的可视对讲机，就在广告上冠冕堂皇地贴上“智能化”标签了。那时候谁也不懂，而中国的执法部门向来就是比各种经济创新活动慢半拍，“智能化”的标签贴了也就贴了，没人管。那时候生意好做，做没人懂的生意是“良心生意”，利润率的大小完全凭老板的良心，只要老板暂时把良心放在车子里面，不拿出来，钱是可以大把地赚的。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的人开窍快，一见做智能化赚钱容易，一窝蜂全搞起了智能化，连电梯都没有的多层公寓，也扯起了“智能化”的大旗，是人都可以开一个“智能化”公司，于是，生意做滥了。活难接，接了活之后利润也大不如以前，于是，曾伟力建议老板裁减一些员工，以求压缩开支，降低成本，有利于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处于更加有利的地位。
这就是曾伟力的本事。曾伟力总是在老板想说什么话而不好说的时候主动提出一项正合老板心意的建议，并且，假如这个建议果然被老板采纳了，而且实践证明是正确的，那么，功劳全部算成老板的。反之，如果实践证明是错误的，那么他就把全部的罪过一人承担过来。曾伟力认为，替老板受过也是职业经理人最基本的职责之一。
曾伟力对石建南说：“公司养那么多闲人干什么？留一些骨干就行了。现在劳动力市场是买方市场，接到活了，马上临时招人，当场试用，干完走人，连社会保险都不用替他办了，多好。”
石建南说：“这样不好吧？这些人都是当年跟我一起打天下的，如果一下子炒掉，是不是太没有人情味？”
曾伟力说：“这您就不用管了，这事交给我，我把名单列出来，您看完之后要是没什么意见，马上出差，等您回来的时候，工作也就做完了。”
如此，曾伟力就搞了一份裁员名单，名单里头一个就是麻近水。麻近水没有学历，或者说麻近水有学历，但只是高中学历，几十年之前，高中学历算是知识分子，至少算是“知识青年”，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时代发展了，发展到高中学历等于没有学历了。天衡公司既然扛了高科技的大旗，那么，遇上裁员，像麻近水这样没有学历的人当然首当其冲。但是，石建南在最后审核的时候，亲自把“麻近水”划掉了，理由是：老员工了，学历也不高，裁掉之后工作不好找，还是先留着吧。
曾伟力马上就明白老板的意思了。裁员的目的是降低人员费用的开支，麻近水每月才一千块钱工资，裁他干什么？
明白老板的意思之后，曾伟力没有挑明，而是悄悄地把麻近水的名字换上一个月薪几千的硕士研究生。在曾伟力看来，天衡公司说起来是高科技企业，并且也确实享受深圳市政府对高科技企业的各种支持，其实就是楼宇智能化工程公司，并不是搞智能化开发的，既然不搞开发，只是安装现成的线路和设备，留一两个博士硕士充门面也就够了，要那么多高学历高工资的干什么？再说现在老板自己也拿到硕士文凭了，并且很快就要拿到博士文凭，老板自己就能做门面了，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门面。果然，当曾伟力把新的名单呈送到石建南桌子上之后，石建南只是扫描了一眼，说“行”，然后连字都没有签，直接推还给曾伟力，让他去办了。如此，麻近水就有幸被留了下来。
麻近水被留下来之后，曾伟力对石建南的仁慈行为进行了广泛的宣传。不但在公司内部宣传，而且还在客户当中宣传。经常以麻近水为例，宣传石建南的仁慈。并且结合这个有力的事实，宣传本公司强调以人为本，宣传“公司是员工自己的公司”，宣传老板办公司主观上为自己，客观上为社会的理论。
说实话，石建南之所以提拔曾伟力为总经理，还与曾伟力的宣传能力有关。老板自己是不好宣传自己的，不但不好宣传自己，而且还阻止曾伟力宣传他，每次开会，石建南都强调企业文化的重要，说企业文化是一个企业的最终生命力，说企业做到最后其实就是做企业文化等等，并且特别强调：要宣传公司，宣传楼宇智能化的意义，不要宣传我个人，不要搞个人崇拜。每次会议结束之后，当时作为公司副总的曾伟力在具体执行的时候还是要宣传石建南个人，因此，曾伟力每次都为这事受到石建南的严厉批评。所谓“严厉批评”，就是不在私下的批评，而是当众批评，甚至在员工大会上批评。石建南也只能在大会上批评，只有在大会上批评的时候，曾伟力才表示虚心接受，如果是私下批评，曾伟力会反驳，反驳说宣传老板个人其实就是宣传公司，还说中国人习惯跟着领袖，个人崇拜也不一定是坏事，甚至说客户往往非常看重与他们打交道的老板的个人人品等等，总之，经曾伟力这样一说，宣传石建南完全是工作上的需要，是建立公司信誉拓展公司业务的需要了。所以，尽管石建南多次在公开的场合对曾伟力进行“严厉批评”，曾伟力还是宣传石建南个人，还是像石建南批评的那样搞个人崇拜。
大约是曾伟力接受“严厉批评”的态度比较好，所以在不断的“严厉批评”声中，石建南终于把自己总经理的位置让出来，让曾伟力做，而他自己只做董事长。但是曾伟力对于石建南的宣传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并且还找到了新的宣传证据：老板不搞家族式管理，主动推行现代企业制度，将资本的所有权和管理权相分离，是积极推动民营企业改革的先驱。于是，“民企改革”的口号从此写进天衡公司的宣传资料，并且像摩登女士身上的镜子一样，一天到晚带在身上，每天都要拿出来照几次。
按说像曾伟力这样的人，是很会揣摩老板的心思的，不但知道石建南当初为什么要保麻近水，而且知道现在为什么要炒麻近水，但是曾伟力还在三思。曾伟力三思的目的不单是同情麻近水的遭遇，也是为他自己考虑。曾伟力知道民心的重要性，平常，虽然公司员工可能有点看不惯他拍马屁，背后称他“苹果”，因为据说英文当中的拍马屁就是“擦苹果”（apple polish )的意思。但是，看不惯与憎恨还是有区别的，而如果现在曾伟力把麻近水炒掉了，那么就可能引起员工的普遍憎恨。曾伟力知道，一旦引起员工的普遍憎恨，大家都去找他的茬告他的状，那么，他在公司也就呆不下去了，裁员裁到最后就会裁到他自己的头上。
曾伟力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主要是麻近水这个人平常太老实了，如今的人大多数都滑头，物以稀为贵，所以麻近水在公司里面人缘就非常好。麻近水的老实不仅表现在工作上，也表现在平常的做人上。工作上就不用说了，麻近水没有学历，并且他也没有花钱去买一张大专文凭，所以在公司里面拿的是保安的工资，干的却是工程师的活。这话你别不信，干的确实是工程师的活。前面说过，天衡智能化开发有限公司并不是真的搞智能化开发的，而是搞楼宇智能化安装的，以前是专门安装可视对讲机，后来增加了一个宽带网，现在还增加了停车场自动收费系统和远红外防护系统，下一步准备根据客户的需要增加远程抄表和控制室内空调系统。但是不管是这系统还是那系统，反正都是买现成的装置，直接安装上去就行，与过去农村里面安装一台水泵或打谷机没有多少差别，因为，动手安装起来，高中生与大学生没有多少区别，比如麻近水确实就比第一批被裁掉的那个硕士安装得快一些。至于做人上，更是没有说的，宿舍里面几个人在打牌，要买烟了，随便哪个喊一声“老麻，买包烟”，麻近水马上就会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买。这年头谁都想占别人的便宜，遇上一个愿意吃亏的，人缘能不好吗？这样一个人现在得了这样的病，如果不离开公司，还有救，如果离开公司，只有等死，这个时候如果曾伟力把麻近水炒掉，老天不怒人也要怒。所以，曾伟力不得不三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