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用欢呼的叫声迎接内丽。我不晓得有多少拉拉队员。拉拉队员与他们身后的群众之间没有固定的界线。我只看到一群人来来回回地发送剪报,并用一种欢愉的稍高音调,响亮地尖声读着那些剪报。
群众像是过了开演时间还没有看到表演的观众,愈来愈焦躁不安。我身边的人全都在看自己的手表。我也看看手表,差三分九点。
表演准时开始。警笛的声音。骑着摩托车的警察。接着两辆黑色大轿车在校门前停下来,车里挤满了戴着浅黄棕色毛帽的壮汉。群众似乎在屏息以待。两辆车子里各走出四位体格魁梧的联邦法院执行官,然后不晓得从车子里的什么地方,他们拎出了一个小小黑人女孩,那是大家看过个子最小的黑人小女孩。她穿着亮闪闪的、浆过的白衬衫,脚上的白色新鞋好小,小得几乎呈圆形。在白色的衬托下,她的脸和两条小小的腿显得特别黑。
硕大的执行官让她站在路边,拒马后面升起了一阵刺耳的嘲弄尖叫声。小女孩并没有朝咆哮的群众望过去,但从她眼角的眼白所表现出来的表情,却让人觉得她像只害怕的小鹿。执行官把她像个洋娃娃般转过来,然后这列奇怪的队伍开始向宽广的人行道上移动,朝着学校的方向前进。陪同的人员实在太过硕大,因此孩子显得更小。接着小女孩不寻常地跳了一下,我想我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我猜小女孩长到这么大,一定从来没有不蹦不跳地好好走过十步路,但这时的她,才跨出第一次的蹦跳,就在跳到一半的时候,被压迫感打了下来,她两只小圆脚踩着慎重、不情愿的脚步,走在高大的护卫者之间。这一行人慢慢爬上阶梯,进入学校内。
报纸曾报道过,针对这件事情的不平之鸣与揶揄之声既恶毒又下流,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这还不是主角。群众在等待一个胆敢带着他的白人小孩上学的白人男子。他正沿着护卫森严的行人道走过来,那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衣服,手里牵着他饱受惊吓的孩子。这名男子身体紧紧地绷着,就像块叶片弹簧,正被足以拆散弹簧的拉扯力量拖拔;他的脸孔严肃而阴暗,眼睛直直地定在前面的路上。他面颊上的肌肉从紧闭着的下颚中凸出来,这是一个害怕的男人,但他用意志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就像一名了不起的骑师正在引导一匹受了惊的马。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他们的吼叫并非同时发出。大家轮流叫嚣,每次嘶喊的最后,群众都会爆出一阵伴随着掌声的叫嚷、咆哮以及口哨。这就是群众到这儿来所要看要听的东西。
没有任何一家报纸刊登出这些女人嘶吼的内容。大家只知道这些内容无礼至极,有些报纸甚至批评这些内容下流。电视新闻刻意模糊收录进来的声音,或者用群众的吵杂声盖过嘶吼的内容。不过现在我亲耳听到了她们吼叫的话,残暴、卑劣、恶质。我这辈子长时间活在没有任何保护的环境中,因此曾经看过、听过凶暴人类口吐的恶言。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些尖叫仍让我浑身感到一种震惊与令人作呕的悲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