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三部 美国与美国人
你再也回不了家(7)
作者 : [美]约翰·斯坦贝克




  我将要叙述的感觉,一定也是这个国家许多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人所经历过的感觉。我联络上了一些对我很重要的老朋友。我想他们的头发退化的程度比我还要严重一点。大家热情寒暄。记忆全涌了上来。从前闯的祸、建的功全都被掀了出来,掸灰扫尘。突然间,我的注意力开始神游,看着老朋友,我发现他的注意力也在飘荡。我对强尼·加西亚说的话的确是真的———我是个鬼魂。我的城镇长大了、改变了,我的朋友也随着变化。现在回到家乡,朋友认为我改变了多少,我就认为家乡改变了多少,我扭曲了他的想像力,弄糊了他的记忆。当初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因此我被定型了,无法改变。我的归来只造成混乱与不安。虽然我的老朋友们说不出口,但他们希望离开,惟有这样,他们才能再把我放回到记忆图像中的正确位置上。托马斯·沃尔夫{1} 说得没错。你再也回不了家,因为除了记忆中的樟脑丸外,家根本就不存在。

  我的离开是场逃亡。不过在我转身之前,我确确实实做了件规规矩矩而且感性的事情。我开车到方圆好几英里之内的最高点佛里蒙特山巅(Fremont’s Peak)。我爬过最后一块尖头顽石抵达山顶。在这些冒出地面的黑漆漆花岗石间,佛里蒙特将军{2} 曾抵抗墨西哥军队的攻击,而且还打了胜仗。孩提时,在这个区域我们偶尔会发现炮弹与生了锈的刺刀。这个孤独的石巅俯瞰着我所有的童年与青少年,萨利纳斯河谷往南绵延将近一百英里,我出生的萨利纳斯市现在像马唐野草般往山脚扩散。西边近在咫尺的公牛山(Mount Toro)是个圆形的和善大山,北边的蒙特雷湾(Monterey Bay)像只闪亮的蓝色大盘子。我感受着、闻着、听着从狭长山谷吹上来的风。风里,有长着野橡树的褐色山坡的味道。

  年轻时有阵子特别注意与死亡有关的事,我记得有次自己非常希望能被葬在这个山巅上,在这儿,即使没有眼睛也可以看到一切我知道以及我所爱的事物。在那个时代,只要翻过了山,世界就不存在了。我也记得当时对自己埋葬的方式有多么强烈的感受。奇怪的是,当一个人离大限不远时,对埋葬方式的兴趣也开始衰退,因为死亡对他不再是一种盛会,而是一个事实。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石块上,记忆的迷思自我修复。查理勘探完了整个区域后,走过来坐在我的脚边,他垂着毛发的耳朵像晒在绳子上的衣服一样飘动。他那因为好奇而潮湿的鼻子,用急促的呼吸方式嗅着方圆百里。

  “你一定不知道,我的查理,就在这下面,在那个小山谷里,我和一位跟你同名的人,查理叔叔,一起钓鳟鱼。那边———看我指的地方———我母亲射杀过一只野猫。就在那正下面,四十英里以外,是我们家的家庭农场———一个填不饱肚子的老牧场。你看得到那块较暗的地方吗?嗯,那是片小峡谷,有条环谷的清澈可爱小溪,周围还点缀着大橡树。我父亲用炽铁把他和一个他喜爱的女孩名字一起烙印在其中一棵橡树上。许多年后,一层层新长出来的树皮封盖住了这个烙印。不久前,有人把那棵树砍了当柴,结果劈柴的时候,发现了我父亲的名字。他把这块木头送还给我。春天的时候,查理,当整个山谷铺上一层像花海的蓝色羽扇豆类植物时,空气中会出现一股天堂的味道,天堂的味道。”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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