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三部 美国与美国人
你再也回不了家(1)
作者 : [美]约翰·斯坦贝克


  我发现要写家乡南加州是件很困难的事。这其实应该是最容易写的地方,因为我对那块切进太平洋的狭长地带的了解,要多过世界上任何其他的地方。但我发现了解不只一种,而是有好多种———这种了解盖过那种了解,直到全部的图像变成一团模糊。被记忆裹住的加州记忆中自己曾碰到的事情一起遭到了破坏,直到主观变成了不可能的事。高速奔跑的车子鞭笞着四车道的水泥高速公路,但在我的记忆中,这儿应该是弯曲的窄细山路,路上是塌实可靠的骡子拉的伐木队伍。骡子队伍用高亢却甜美的颈轭铃声来告知路人他们的到来。这儿以前是个小镇,树下有家杂货店和打铁铺,铺子前还有张椅子,让人坐听铁锤打铁砧的铿锵之声。现在如出一辙却又想要与众不同的小房子朝各个方向延展。这儿曾是一片森林山丘,里面有邻着干草地、朝气蓬勃的深绿色橡树,还有郊狼对着月亮照耀的夜晚歌唱。现在山顶全被削平,一个电视转播站刺向穹苍,对路边数以千计如蚜虫簇集的小屋子,喂食影响神经的画面。

  这难道不是典型的抱怨?我从未反抗过改变,即使化名为进步的改变也不例外,然而看到陌生人用噪音、凌乱以及一圈圈无可避免的垃圾淹没我日思夜念的家乡,却让我产生了愤怒。当然,后到者会憎恨比他们更晚来的后到者。我还记得小时候对陌生人那种自然的嫌恶反应。我们这些生在这儿的人以及我们的父母,都对后到的人、野蛮的人、未开化的人有一种奇怪的优越感,同样的,这些外来人也憎恨我们,甚至还做了一首关于我们的无礼打油诗:

  

   矿工共有四十九

   妓女五十一

   混在一起

   生个乡巴儿

  

  我们对西班牙—墨西哥裔的人生气,他们就把怒气转到印第安人身上。这会不会是美洲杉让人紧张的原因?当耶稣的受难地各各他(Golgotha)在执行一项政治性命令时,真正的原住民其实是生长在那儿的树。中古世纪恺撒大帝为了保存罗马而毁灭罗马帝国时,这些树就已经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了。对美洲杉而言,所有的人类都是陌生人,都是野蛮人。

  有时候对改变的看法会因为个人的改变而有所扭曲。譬如,看起来非常大的空间变小了,山脉变成了斜丘。但这次却不是幻象作祟。我还记得自己的出生地萨利纳斯当初骄傲地宣布第四千位居民的出现。现在这个城镇有八千位居民,而且正以让人惊慌失措的等比级数增加———三年内拥有十万人,十年内也许就会出现二十万人,无止无境。即使那些喜爱数字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而且开始忧心,慢慢地,他们会了解到,凡事都有一个饱和点,进步很可能是通往勒毙自己的一个过程。人类到目前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法。你不能禁止新生儿的出生———至少现在还不行。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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