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斯波坎后,初雪的危机也解除了,因为气候变化,太平洋的强烈气味顽固地滞留不去。其实从芝加哥到这儿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但令人咋舌的面积以及大地的变化,还有沿路发生的许多事、碰到的许多人,都让时间往各方面延展。记忆中平静无奇的时间过得最快的这种说法一点都不实在。相反的,过去的记忆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风平浪静只会让时间瓦解。
太平洋是我的海洋家乡,我生下来就认识它,在它的海边长大,在它的沿岸收集海洋动物。我了解它的情绪、颜色以及个性。当我嗅到第一抹海洋的味道时,我还在很内陆的地方。当一个人在海上太久,陆地的味道远远地就会开始欢迎他。一个人在内陆太久,也会出现同样的情形。我相信自己闻到了海上岩石和海草的味道,闻到了海水翻搅的兴奋、碘的刺鼻,以及经过冲刷与磨蚀的钙化贝壳在水里的味道。这类记忆中的遥远味道都是淡淡地来,让人闻之而不自觉,但却在体内释放出一种电流般的兴奋———一种猛烈的欢娱。我发现自己热切地投入华盛顿州的道路上,就像一只迁居的旅鼠一样想要把自己奉献给海洋。
记忆中葱绿、可爱的东华盛顿依然清晰,高贵的哥伦比亚河在路易斯与克拉克的探险中留下了痕迹。除了许多之前从未造访过的水坝和电线外,华盛顿州和我印象中的图案并未有太大的差距。一直到接近西雅图时,令人不可置信的改变才变得明显。
当然我曾经在资料上看过有关美国西岸人口爆炸的消息,但是大多数人都认为所谓的西岸是指加州。人群涌入,大城市的居民以两倍、三倍的数量成长,财政监护者因为需要改善的设施与需要照顾的贫穷人口愈来愈多而叫苦连天。西雅图是我以前看过的第一个华盛顿城市。我记得当时的西雅图是个坐落在山坡上的小镇,紧邻一湾天下无双的船只停泊处———一个空间很大的小城,里面到处都是树和花园,房子也全都与背景衬配。但现在的西雅图已经不是这幅景象了。为了容纳现在众多的人口,山坡顶全都铲平了。八车道的高速公路像冰河般宽广地切穿不安的大地。这个西雅图与我记忆中的西雅图完全不同。仓促的车潮怀着谋杀的意图。我在曾经了若指掌的西雅图外郊,竟然迷了路。曾经是满地浆果的乡间小径,现在变成了铁丝高墙与绵延一英里长的工厂,还有生产过程中释放出来的满天黄色烟雾,试着抵抗想要将它们吹散的海风。
听起来我好像是做那种老人家热中的事情———哀悼过去的时光,不然就是在进行那种只有在有钱人和笨蛋之间才会流行的事情———培养反抗改变的心态。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个西雅图并不是一个我曾经知道但现在已经改变了的地方。这是个新东西。到了这儿,却不知道是西雅图,我根本就不晓得自己在那儿。到处都是混乱的成长,一种像癌一样的成长。挖土机碾过绿色的森林,堆起了因为燃烧而产生的垃圾。从真真实实形体上撕扯下来的白色木头,堆在灰色的墙边。我实在不懂为什么进步看起来那么像毁灭。
第二天我走在西雅图的老码头上,在这里鱼、虾、螃蟹漂亮地排在白色的碎冰床上,清洗干净了的闪亮蔬菜也排得像图画。我在海边摊子上喝了蛤蛎汤,吃了用螃蟹做的辛辣小菜。这点倒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比二十年前萧条一点、脏一点。在这里,大众关心美国城市的成长,我知道这看起来好像煞有其事。但当一个城市开始成长并开始从边缘向外发展时,原来曾代表这个城市荣耀的中心区域,从某个层面来说,却开始被时间抛弃。接着建筑物开始变暗,某种腐败也开始进驻;随着房租的滑落,较穷困的人开始搬进来,不重要的小生意取代了曾经蓬勃的建筑业。说要拆除,中心区太新,拆了可惜;说有人想要,中心区又太老旧,乏人问津。除此之外,所有的活力也都流到了新发展区、半郊区的超级市场、户外电影、有草坪的新房子,以及再次确认孩子们都是文盲的灰泥学校。窄街、圆石路面、满是烟尘的老码头全进入了一段荒芜时期,夜晚只有人类留下的模糊废墟。在白天挣扎的人,这时借助未掺水的烈酒之力,也进入了无意识状态,忘却尘世的烦恼。我知道的每座城市几乎都有一个这类的垂死母亲,暴力而绝望,夜晚时分,街灯的光亮全被黑暗吞噬,警察两人一组地活动。
在西雅图剩下的时间里,查理的情况有好转。不知道对年纪愈来愈大的他而言,卡车不停的震动会不会是病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