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有人跟我提过北达科他州俾斯麦市{1} 的密苏里河,不然就是我在哪儿读过这个地方。不管是前者或后者,我当时都没太注意。真正看到这个地方时,心中充满惊喜。这里是地图的折痕所在。这里是美国东部与美国西部的分野。俾斯麦这边是一片东部的景色:属于东部的草,散发着东部的风采与气味。密苏里河另一边的曼丹{2}则是纯西部的景致,有褐色的草,以及在地面上切出刻痕与小山丘的河流。河两边的景致可能差距千里。因为我在面对密苏里分界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所以看到荒地{3} 时也一样没有心理准备。这个名字取得真好。这儿就像个坏小孩的作品。这样的一个地方,简直像是被上帝打落人间的天使,为了表现对上帝的积怨而建立起来的地方,干燥而陡急、荒凉而危险,对我来说,这个地方充满了凶兆,荒地散发出一种讨厌人类或不欢迎人类的气息。然而人类依然我行我素,而我既然身为人类,也就这样从高速公路转入一条页岩岔路,往前走入孤山群中,只不过心态上似乎总觉得带着点破坏一个聚会的羞愧感觉。路面恶狠狠地撕扯着我的轮胎,让驽骍难得原就已经负荷过重的弹簧痛苦哀叫。这儿真是个穴居人聚集的好地方,或者说穴居巨人更适合。奇怪的事就在这儿。正当我觉得这块地方不欢迎我的存在时,我也不想写下关于这块地方的任何事情。
不久,我看到一个男人,他靠在一面用双股带刺铁丝围起来的围墙边,铁丝固定的目的不在于立桩,而是要把突出于地面的大树枝弄弯。这个男人戴着一顶暗色的帽子,穿着洗白了的蓝色牛仔裤与长夹克,膝盖和手肘处的颜色更淡。他淡色的眼睛因为耀眼的阳光而显得没有光泽,脱了皮的嘴唇跟蛇皮有几分神似。一把点二二口径的来复枪贴着他靠在围墙上,地上有一小堆毛皮与羽毛———兔子和小鸟。我把车子停下来和他说话时,看到他的眼睛在驽骍难得身上来回冲洗一番,弄清了所有细节后,才重新回到眼窝中。我发现自己没什么话可以跟他说。“看来今年的冬天会早到”或“附近有钓鱼的好地方吗”这类的话似乎不太适合这个场合。因此我们只是简单地彼此点个头。
“午安!”
“午安,先生。”他说。
“附近有可以买蛋的地方吗?”
“附近没有,除非你要到盖尔发{1} 那么远的地方,不然就得一直到海边。”
“我想买些放山鸡生的蛋。”
“蛋粉,”他说,“我太太都用蛋粉。”
“住这儿住很久了吗?”
“对。”
我等着他问我一些事情或说些两人可以继续交谈的话题,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两人保持沉默的时间愈长,想找话说的可能性也就愈低。我做了最后的尝试:“这里冬天很冷吗?”
“相当冷。”
“你话说得太多了。”
他笑了出来:“我太太也这么说。”
“再会。”我说,然后拉起排挡继续往前走。我无法从后视镜中看清楚他有没有目送我离开。他也许不是个典型的荒地人,不过他是我碰到的极少数住在荒地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