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中西部,所以当我驾车经过俄亥俄州、密歇根与伊利诺伊州时,许多印象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首先是人口大量地增加。村子变成了乡镇,乡镇发展成城市。路上交通拥塞;城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避免碰撞到别人或闪躲其他人的碰撞。第二个印象是一种电力,我说的是一种力量,几乎算是一种能量的流动,效力之大,足以让人震慑在其影响之中。不论哪个方向,不管是好还是坏,到处都是活力。我从来不觉得任何一个在新英格兰看到或谈过话的人不友善或粗鲁,只不过他们都惜言如金,而且通常都要等初来乍到的人先开口说话。在即将穿过俄亥俄州界时,我觉得那儿的人似乎比较开放而且比较外向。路边摊的女侍者在我还来不及开口的时候就对我说早,跟我讨论早餐,就像她很满意我所点的食物一样,她还热心告诉我天气状况,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我问就会告诉我一些她自己的事。陌生人之间一点都不设防地随意交谈。我已经忘了乡间是多么馥郁而美丽了———深厚的土壤,还有丰裕的绿树,密歇根湖美得像个精雕细琢、穿金戴宝的女人。我觉得位居核心地带的这片大地似乎慷慨而外向,或许这儿的人民的个性就是来自这块大地。
我旅行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倾听,听别人说的话、腔调、说话的节奏、话中的话以及话的重点。话,不是只有字和句子。我走到哪儿,听到哪儿。我觉得地区性的语言似乎正在消失中,虽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正在消失中。四十年的收音机,加上二十年的电视,一定会有这样的影响。沟通必须用一种缓慢而必要的过程摧毁地方性。我依然记得自己曾经只凭一个人说的话,就可以准确指出他的故乡这份才能。这种辨识能力愈来愈差了,在可预见的将来,这种能力将成为绝响。空间中如果没有突出的部分,那么这一定是间罕见的房子或建筑物。收音机与电视的语言变成了标准语言,或许他们说的英文比我们以前的都要好。就像我们的面包,搅拌、烘烤、包装、售出,过程中没有偶发的事件,也没有人为疏失,所有的面包都一样优秀,也都一样食之无味,将来等我们的语言统一成功时,也是这种情况。
我这个热爱字词以及其无限变化可能性的人,对这种必然的趋势感到悲哀。因为地区性的乡音会失去其地区性的节奏。惯用语这种丰富语言、让语言充满地方性与时间性诗意的语言形态也必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国性的语言,包装精美、规格标准但毫无品味。各地区性的特色尚未完全流失,但已经在式微中。自从我上次听过大地的声音之后,这许多年间,语言改变了非常多。沿着南边的路线一路西行,在抵达蒙大拿州之前,我没有听过真正的地区性语言。这是我又再度爱上蒙大拿州的原因之一。西岸全都回归到包装英文。西南部的英文仍保有一些地区性,但正在渐渐流失中。当然美国最南部的主流派依然坚持他们的地区性表达方式,就像他们坚持并珍惜一些其他过时的东西一样,不过没有任何一个地区可以抵抗得住高速公路、高压电线以及全国性电视。我哀叹的东西或许并不值得保留,但我依然觉得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