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这趟旅行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在途中会每隔几天到汽车旅馆里歇脚,主要不是为了睡觉,而是为了热乎乎、奢华的热水澡。在驽骍难得上,我用茶壶烧水,然后用海绵擦澡,不过在水桶里洗澡,感觉不到干净,而且一点乐趣都没有。深浸在滚烫热水澡盆里的泡澡才是完全的欢愉。然而旅程开始没多久,我就发明了一种你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进化出来的洗衣法。这个方法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有盖子与提把的大塑料桶,车子正常的摆动总是让这个桶翻倒,于是我用一条结实的棉质松紧绳把桶子绑在小衣橱里的挂衣杆上,这样即使桶子摇得昏天黑地,桶子中的东西也不会掉出来。就这样,一天过后,我会把桶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倒在路边的垃圾桶中,结果我发现桶子里的垃圾是我这辈子见过混揉得最彻底的垃圾。我想所有伟大的发明都是出自一些类似的经验吧。第二天早上,我把塑料桶洗干净,放进两件衬衫、内衣以及袜子,加了点热水与洗衣粉,再把桶用橡皮绳绑住挂衣杆,这些脏衣服在桶里可以疯狂地摇晃舞动一整天。那天晚上我在河里把衣服冲干净,你一定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衣服。我在驽骍难得里靠近窗子的地方拉了一条尼龙绳晾衣服。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衣服都是开车的时候洗一天,第二天晾干。我甚至更异想天开地用这种方式洗起我的床单和枕头套。洗衣方式虽然讲究,却解决不了热水澡的问题。
我停在离班戈市{1} 不远的一家郊区汽车旅馆前,租了一间房。房价并不贵。旅馆招牌上写着“冬季特惠价”。房间很干净,所有的用具都是塑料制品———地板、窗帘、洁白的防热塑料桌布,还有塑料灯罩。只有寝具与毛巾是天然材质。我到街口的小餐厅去。里面也全是塑料制品———包括桌巾、牛油碟。糖跟饼干都包在玻璃纸里,小塑料盒中的果冻,也是用玻璃纸包起来的。当时还不是太晚,我是店里惟一的客人。店里连女服务生都穿着可以用海绵擦拭的围裙。她并不是太高兴,但也没有不高兴。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过我不相信世上存在着没有感觉的人,即使只是为了要留住我们的臭皮囊,每个人的心里一定都藏了些什么。无神的眼睛、懒散的手、扑粉扑得像甜甜圈上那层塑料粉一样的淡红色面颊后面,一定有份记忆或梦想。
我抓住了机会问她:“你什么时候去佛罗里达?”
“下个礼拜。”她意兴阑珊地说。但是在她令人难过的空虚中,仍有什么事情令她混乱。“喂,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我想,我看透了你的心事。”
她盯着我的胡子。“你是做表演的吗?”
“不是。”
“那看透了我的心事是什么意思?”
“也许我是猜的。那儿好吗?”
“噢,当然好!我每年都去。在那儿,冬天有很多侍应生的工作。”
“你到那儿做什么?我指玩乐方面。”
“噢,什么都不做。到处闲晃。”
“钓鱼或游泳吗?”
“不经常。就只是到处闲晃。我不喜欢沙子,会发痒。”
“钱赚得多吗?”
“那儿的人很小气。”
“小气?”
“他们宁愿把钱拿去买酒。”
“宁愿买酒,是跟什么比?”
“给小费呀。就跟夏天到这儿来的人一样。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