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识字以后，马上就开始读这封信。如果你在年轻时能够通读它，在步入中年后能再读一遍，哪怕你从书中发现我有很多缺陷，发现我的很多想法非常古怪，我都会感到非常高兴。我希望无论何时，在你的世界里，你都能够对我心存几分爱意，而我则是深深地爱着你。
在这封信中，我想告诉你四个方面的内容：（1）我的人生哲学；（2）有关我自己生平的一些材料以及其他家庭成员的介绍，我相信你会很高兴看到我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3）对你人生不同阶段的预测；（4）忠告（尽管你没有要求我提出忠告，但我认为这对你会有帮助）。面对这些忠告，你可能会有以下三种反应，每一种反应都是符合人之常情的：第一，你不会赞同也不会接受这些忠告；第二，你虽然表面上赞同这些忠告，但不会落实到行动中去；第三，当你成熟以后，你会说：“天哪，他说的话真有道理！我早就应该听他的话!”
我经常会记不清一些事，而且家族中有一些成员，我从来都不认识或者已经遗忘。碰到这种情况，我就会思索片刻，或者向我的爸爸（或爷爷）请教。当然，我也清醒地意识到，现在我再也无法向他们请教。正如一位诗人所说的：“墓地里静静地躺着一些尸骨，你却想和他们谈话。”
我不知道多久以后，你才能了解到你给我的人生带来的巨大变化。但我希望，我能够给你的人生带来一点变化。
你的出现让我重温旧梦，回想起我自己的童年，回想起我儿孙们的童年——你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当我和你曾祖母推着坐在婴儿车中的你散步时，我们遇到了邻居。他们知道你肯定不是我们的孩子，所以问道：“哦，这是你们的孙子吗？”我们笑着答道：“不是。”我们会告诉邻居你是我们的曾孙。他们会说我们都已经有曾孙了，但看起来一点都不显老，我们听完之后感觉很高兴。尽管他们话里或许有溢美之词，但是我们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也就掩盖了别人的恭维。他们还夸你英俊可爱，这话我们也爱听，我们会称赞他们有品位而且眼力好。围着你，大家都谈得非常融洽。
然而，你在婴儿车里的举动表明你对整个谈话漠不关心。你很聪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其他地方，比方说找找看奶嘴掉到哪儿去了，或者在思考袜子怎么会掉了一只。这样，你就欢欢喜喜地过了一天。
你开始面露越来越多的微笑，有时候你还会爽朗地大笑。你是否已经能够洞察人的幽默气质了呢？倘若如此，你将会成为一个哲学家。
我对你生存的世界不由得感到关切，尽管在你出生的时候，世界上也存在着一些不确定的因素和威胁。我必须承认，据我所知，在人类的历史上，孩子们很少能够出生在太平盛世里。或许，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的几十年1可以称得上是太平盛世，至少这个“日不落帝国”的民众生活在太平盛世里。（然而，大英帝国赖以生存的根基却是剥削其他民族，对于这些被剥削的民族而言，世界就并非太平的了。）
我的母亲（你共有八个曾曾祖母和曾曾外祖母，她是其中的一个）对上个世纪30年代的世界忧心忡忡。她的这份担心也是有道理的。1929年美国股市大崩盘，那时我和另外两个弟弟还年幼，母亲预见到了灾难将会降临。她作出的每个判断几乎都是正确无误的。1932年，银行纷纷倒闭。经济大萧条（the Great Depression）使得所有的穷人和中产阶级深受其苦，连一些富豪都难逃厄运。大萧条的风波还未平息，战争的阴霾又笼罩了欧洲。母亲坚信战争不可避免，并且将爆发一场世界大战，而她的儿子必将卷入其中。从1918年以后就没有爆发过世界大战，但是她的这些判断都是准确的。我的父亲或许也曾担心过，但是他没有像母亲那样表露出来。父亲在看待历史问题的时候，总保持着他那天生的乐观态度，认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对所有的危言耸听都充耳不闻。在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时，他总能镇定自若。
果不其然，我和两个弟弟都不得不参军，但我们在战争的炮火中幸存了下来。多亏运气好，我的母亲总算猜错了一次，她为我们的担心总算是多余的。
现在你的父母也会为你而担心了。 |
